玉蘅自把一切看在眼里,指节下意识在桌上敲了两下。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说吧,李大人不是外人。”
李延钊本已做好被送客的准备,手都举了一半,又被这话一惊,忙惊愕抬了头,心头一酸。
“是。”
得了玉蘅首肯,谷雨这才深吸一口气,把那话一口气说尽了。
“郑昭然未死,如今正在六皇子手下!已被带往东宫。”
什么?
一时间,在场众人都惊得险些掉了下巴。
“不对,走!”
玉蘅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披衣要走,行至门口,却又硬生生顿住脚步。
“不能走。”
她几乎从牙缝里咬出这几个字,又深吸一口气,有些颓然地坐了回去,将手中茶盏一饮而尽。
李延钊也被这变故吓了一跳,却又不知为何,只能抬头望一眼玉蘅,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道。
“太子妃多年求子,如今好容易得了喜讯,为防意外,太子将郑家这事压了下去,府中内外,谁都不可提起。”
这话说完,连李延钊都没忍住,僵在当场。
疯了不成。
兄弟阋墙,竟到如此地步?
郑家一事暴露,太子妃本就体弱,若一时不察,腹中孩儿有个三长两短,如何还能活得下去?太子非得失了体面,狠狠闹上一番。
若太子失态,便真是等不得了。
原还能等他们狗咬狗,可这一遭,所有人都要被拉下水。
可此时玉蘅若去,又哪有借口,方才递出帖子,便又要上门,未免疑点重重。
可若不去,薛凝无辜啊。
玉蘅狠狠闭了闭眼,心乱如麻。
“殿下莫急。”
谷雨一句话还没说完,也没想到玉蘅起身那样快,这会儿才终于抽了个空子,说完下半句。
“奴婢在回程路上遇到了余大人,将此事告知,想必现在余大人应当已经过去了,余大人聪慧,若从中斡旋,想必不会如此严重。”
这话说出口,玉蘅才微微松了口气,心底松快几分。
也是,若真有事,现在便有求丹人了。
只是此事既已发生...
玉蘅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纷乱,定了定心神。
等不得了,等不得了。
河西等不得,朝中等不得,太子府等不得。
崔家的声望有用,可崔家的人却无用,太子已不信崔家,余归年自是可以盯着太子,可他忙碌,消息传过来时,又是一番新境况。
如今,只有...
她想着,喉间一滚,低声道。
“备车马,本宫要去趟谢小姐那里。”
“是。”
谷雨乖觉地点头应了,玉蘅才又转头,望向李延钊,沉沉叹一口气。
“李大人所说之事,本宫心中也有几分计较,大人不必多说,引章是个好的,本宫如今心中,只有大业,至于旁的...实在是无暇顾及,大人...多事之秋,泠琅冒犯了,不能多送,大人见谅。”
“无碍,无碍,臣这样的身份,无召自来,本就于理不合,多谢殿下宽厚。”
李延钊连忙起身,恭恭敬敬行了礼,心中一片清明,注视着玉蘅离去。
“对了。”
待出了门,玉蘅才转过头,望着门口候着的烟柳,低声道。
“时刻注意着驸马那边的动静,为他送碗药汤去。”
“是。”
烟柳匆匆应了,玉蘅这才放心,冲她笑了笑。
“你们在,本宫放心。”
如此这般,马鞭一甩,这车终于是一路前行,咕噜噜出发了。
只是刚还晴朗的天,此时竟堆起大朵大朵的黑云,车轮下的蚂蚁密密麻麻,偶几声鸟叫,尖利得吓人。
风自西北,兵象。
倏地,第一滴雨丝滑落,随即,倾盆大雨倾斜而下,李淮清坐在窗边,茫然抬眼,嗅嗅空气中湿热的泥土气,身子一僵。
一场秋雨一场寒,可这雨来的未免太暖,土腥味被蒸起来,裹着陈年的枯叶,数根,连带着不知哪里被翻出的旧血,一树叶落,被风裹挟着,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而去。
地气腾腾,天时不正。
他叹口气,一点点站起身来,脚下锁链哗哗作响,磨破皮肉,露出点叫人心惊的血色。
李淮清伸手,缓缓摸到窗棱,雨水顺着窗纸向里渗,沾到指尖,竟是温的。
秋雨不凉,阳气不收,政令不时。
李淮清这才垂眸,下意识转向皇宫的方向,喃喃道。
“要变天了啊。”
要死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