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枝腊梅在青瓷瓶中静静开了七日。
花瓣从淡黄渐成浅褐,边缘微微蜷缩,却仍倔强地悬在枝头,不肯飘落。沈观殊每日晨起都要看它一眼,并不触碰,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沉默的约定。
沈雪行没有问他为什么。
他只是每日批完奏折后,会来暖阁坐一会儿。有时带一卷北境新呈的边防图,摊在案上与沈观殊同看;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倚在榻边,听他慢慢讲那些从不肯对人提起的旧事。
——关于他母亲的,关于冷宫十几年的,关于登基后那七年的。
沈观殊讲得很慢。他不是一个擅长讲述的人。许多事在他口中只剩下最干枯的骨架:哪一年,哪一月,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修饰,没有渲染,没有“那时我很害怕”或“那时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可沈雪行听得见那些骨头缝隙里灌满的风声。
他从不追问。
他只是听着,像一株沉默的树,收容所有途经的风。
这日午后,玄鸢入宫求见。
她带来了一卷新的密报。
“陛下,”她跪在御前,双手将密报呈上,声音压得极低,“七年前那批贡品的事,查到了一些眉目。”
沈雪行接过密报,展开。纸上字迹细密,是玄鸢惯用的暗语。他逐行读下去,眉心渐渐蹙起。
——当年负责那批贡品入京事宜的边贸司主事周延,并非“病故于原籍”。
他死于毒杀。
七日醉。
沈雪行握着密报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周延死后不到半月,边贸司被裁撤,所有旧档焚毁。经办此事的吏部郎中姓陈,元昭六年调任江南,次年因卷入当地盐案被罢官,同年冬在狱中自尽。”
“他自尽前,曾托狱卒送出一封信。收信人……”
玄鸢顿了顿。
“是成王府。”
殿中静了良久。
沈雪行将密报放在案上,没有再看。
“这信,可找到了?”
“没有。”玄鸢垂首,“狱卒收到信后不敢私藏,当即上交刑部。刑部主事阅后,将信呈给了当时的刑部侍郎——周文轩。”
周文轩。张谦的党羽。已死在清心观那夜的肃清中。
“……那条线,断了。”玄鸢声音很低,“周文轩死后,他宅中被抄检过三次。第一次是刑部例行公事,第二次是追统领带人暗查,第三次是属下亲自去。没有找到那封信。”
“也没有找到任何与贡品案有关的旧档。”
“像是有人……比我们更早,将一切都抹干净了。”
沈雪行没有说话。
他望着窗外。
初春的天光透过窗纸渗进来,是一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色。那枝腊梅在案头静静开着最后几朵,花瓣的边缘已有些焦褐,却仍固执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幽香。
“不是宁王。”他开口。
不是疑问。
玄鸢垂首:“是。属下查过成王这些年与边贸司的往来,没有任何痕迹。周延死时,他正在京郊庄子上养病,闭门不出整整半年。那半年里,他连府门都未出过。”
“周文轩那边,也没有他与宁王私下往来的记录。”
“所以,”沈雪行缓缓道,“有人在七年前就开始布局。他杀了周延,灭了边贸司,将所有证据指向宁王。”
“而他自己,藏在这盘棋局背后,至今没有现身。”
玄鸢沉默。
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幕后之人的手太长了。长到能在七年前就从容地抹去一切痕迹,长到能在成王案发后仍隐于暗处纹丝不动,长到连他们如今追查至此,都不知前方等着的是真相,还是又一个提前挖好的陷阱。
“继续查。”沈雪行说。
“是。”
“从周延的家人查起。他若死于毒杀,必有亲眷知晓内情。还有当年边贸司的副主事、书吏、杂役,有一个算一个,全部查清。”
“是。”
“还有——”
他顿了顿。
“查一查,七年前那批贡品入京时,宗室里谁与北狄使团往来最密。”
玄鸢抬头,目光微凝:“陛下怀疑……”
“朕什么都不怀疑。”沈雪行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朕只是在查案。”
“……是。”
玄鸢无声退下。
殿中重归寂静。
沈雪行独自坐了良久。然后他起身,走向内殿。
沈观殊今日没有看书。
他倚在暖阁的软榻上,膝上搭着那件旧大氅,正微微阖着眼,似睡非睡。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睁眼。
“查到了?”他问。
“嗯。”沈雪行在他身侧坐下,“周延死于毒杀。边贸司裁撤前,所有旧档都被清理过。”
“谁清理的?”
“吏部。经办人已在七年前死于狱中。”
沈观殊睁开眼,他看着沈雪行:“你怀疑谁?”
沈雪行沉默,他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有鸟雀啁啾。那声音清脆,短促,像早春枝头第一声试探的啼鸣。
“……不知道。”他开口。
“但一定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成王在找那块玉佩,更早知道张谦与北狄有往来,更早知道追影会死在成王手里。”他顿了顿,“更早知道你会中毒。”
沈观殊看着他。
那目光很深,却没有沈雪行想象中的惊愕或防备。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预料到了什么的平静。
“……你怀疑朕?”沈观殊问。
沈雪行与他对视。
良久。
“不是。”他说。
“朕只是……”他顿了顿,“朕只是怕。”
怕什么?
怕这盘棋局里,还有他没有看清的执棋人。
怕他所珍视的这一切——这片刻的安宁,这终于开始融化的坚冰,这从乱葬岗走到紫宸殿的、漫长而艰辛的归途——都是别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怕他拼尽全力,也护不住他想护的人。
“……不会。”
沈观殊的声音很低,却很稳。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