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嘴的夜,比黑风峡更冷。
这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地,形如乌鸦尖喙,故而得名。积雪覆盖了大部分地面,只有中央几间简陋的木屋和棚子,在月光下投出怪诞的黑影。
沈雪行一行人在入夜前抵达,没有惊动任何人。玄甲卫散入周围山林警戒,萧破虏亲自带着几个好手,摸清了木屋周边的布置。
“殿下,一共三间木屋,两间棚子。守卫十五人,都是练家子,但不像军中出身。”萧破虏低声汇报,“棚子里堆着麻袋,看形制,是药材常用的包装。但……”
“但什么?”
“但分量不对。”萧破虏皱眉,“若是寻常药材,那点麻袋,最多装百来斤。可棚子下的车辙很深,运走的东西,至少是那些麻袋分量的三倍。”
沈雪行伏在山坡的雪中,借着月色观察下方。木屋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有人影晃动。棚子那边,两个守卫正围着火堆烤火,呵出的白气在寒夜里格外清晰。
“车辙往哪个方向去了?”
“北。通往北境大营的方向。”萧破虏顿了顿,“但奇怪的是,车辙很新,最多是昨日留下的。可并州那边,陈永年那批‘药材’是十日前出发的。时间对不上。”
沈雪行心中一凛。
也就是说,这里只是一个中转点。真正的“药材”,很可能已经分批运走。留下的这些麻袋,要么是幌子,要么是还没来得及运走的最后一小部分。
“抓个活口。”沈雪行当机立断,“要管事的。”
“是。”
萧破虏打了个手势,几名玄甲卫悄无声息地滑下山坡,如鬼魅般靠近木屋。
沈雪行没有动,依旧伏在雪中,目光锐利地盯着下方的动静。夜风呼啸,卷起雪沫,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那些木屋上。
很快,木屋方向传来短暂的打斗声,随即归于平静。一名玄甲卫扛着个被堵了嘴、捆成粽子的人,快速返回山坡。
是个中年汉子,满脸横肉,此刻眼中满是惊恐,呜呜地挣扎着。
沈雪行扯掉他嘴里的布团。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汉子立刻求饶,“小的就是个看仓库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看仓库?”沈雪行蹲下身,月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眼尾那粒刺目的朱砂痣,“看什么仓库?”
“就、就是些药材……治风寒的……”
“治风寒的药材,需要十五个练家子日夜看守?”沈雪行轻笑,指尖点了点汉子腰间露出一角的令牌——是陈府的私兵腰牌,“陈永年让你们看的是什么?说实话,给你个痛快。”
汉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在挣扎:“小的真不知道……”
沈雪行不再废话,起身对萧破虏道:“拖下去,让他开口。别弄死,留条命作证。”
“是。”
玄甲卫将那汉子拖走,很快,远处传来压抑的惨叫声,在寂静的雪夜中格外瘆人。
沈雪行重新伏下,继续观察。木屋那边似乎察觉了动静,守卫们骚动起来,但被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喝止,重新回到岗位,只是神色明显紧张了许多。
“殿下,”赵成爬过来,压低声音,“那批麻袋,要不要先派人去看看?”
“不急。”沈雪行摇头,“等问出东西的下落再说。而且……”
他目光落在木屋后面,那里似乎有个地窖的入口,盖着厚厚的草席,此刻正微微掀起一角,露出幽深的黑暗。
“而且那里,才是真正的藏货点。”
约莫一炷香后,萧破虏回来了,神色凝重。
“招了。”他将一份沾血的供词递给沈雪行,“那批‘药材’分三批运走,第一批是二十天前,第二批是十天前,最后一批是昨日。走的都是同一条路——从老鸦嘴往北三十里,有个叫‘鬼哭涧’的地方,那里有狄人接应。”
沈雪行快速扫过供词,眉头越皱越紧。
“接应的人是谁?”
“一个独眼狄人,叫‘秃鹫’,是陈将军……陈镇的老相识。”萧破虏压低声音,“据那人交代,所谓‘药材’,实则是精铁锭和淬炼好的刀剑坯子,用草药掩盖气味。另外……还有一批弓弩,是北境边军的制式。”
弓弩!
沈雪行瞳孔骤缩。
私贩铁器已是重罪,若再加上倒卖军械,尤其还是禁止民间持有的弓弩,那便是铁证如山的通敌叛国!
“数量呢?”
“精铁锭至少五千斤,刀剑坯子三百件,弓弩五十张。”萧破虏声音发沉,“这还只是最后一批的数量。前两批,恐怕只多不少。”
五千斤精铁,三百件刀剑,五十张弓弩。
这些东西流入狄人手中,能武装起至少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
难怪狄人这几年越发猖獗,难怪边军屡剿不绝!
“陈镇知道吗?”沈雪行问。
“那人说,每次运货,都有陈将军的亲兵持手令押送。但……”萧破虏犹豫了一下,“但他也说,陈将军可能只是默许,真正的主事者,是陈永年和一个……京中贵人。”
京中贵人。
沈雪行心头一凛。
王崇已死七年,余党大多被清洗。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北境做这种抄家灭族的买卖?
“问出名字了吗?”
“没有。那人级别太低,只听过‘京里来的大人’这个称呼。”萧破虏道,“但他提到一个细节——每次交易完成,秃鹫都会将一封信交给押送的亲兵,让亲兵带回并州,由陈永年转交‘那位大人’。”
信。
沈雪行立刻想起陈永年账簿里夹着的、陈镇的家书。
难道……
“殿下,现在怎么办?”赵成问道,“是去鬼哭涧追那批货,还是先回并州,拿下陈永年?”
沈雪行沉默。
月光下,他的侧脸清冷如冰雕。寒风卷起他鬓边的碎发,露出那粒红得惊心的朱砂痣。
去鬼哭涧,可能追上最后那批货,拿到铁证,但也可能扑空,甚至再次遇伏。
回并州,可以立刻拿下陈永年,撬开他的嘴,问出“京中贵人”的身份。但陈永年一倒,陈镇必然警觉,可能会提前发动,甚至……狗急跳墙,起兵造反。
无论哪种选择,都风险极大。
沈雪行缓缓起身,拍去身上的积雪。
“兵分两路。”他看向萧破虏,“你带玄甲卫去鬼哭涧,能追上最好,追不上也要摸清他们的路线和接头方式。我带赵成他们回并州。”
萧破虏一惊:“殿下不可!陈镇在黑风峡失手,定会猜到您已怀疑他。此刻回并州,无异于自投罗网!”
“正因如此,才要回去。”沈雪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陈镇现在最怕的,不是我去鬼哭涧,而是我回并州,撬开陈永年的嘴。他一定会在并州布下天罗地网,等我回去。”
“那殿下还……”
“我回去,他才会动。”沈雪行目光如刀,“他动了,我们才有机会,抓住他的狐狸尾巴。”
萧破虏还要再劝,沈雪行抬手制止。
“这是军令。”
四目相对,萧破虏在那双深黑的眸子里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末将领命。但请殿下允许,末将分十名玄甲卫随行护卫。”
沈雪行没有拒绝:“可以。”
“另外,”萧破虏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管,双手奉上,“这是‘穿云箭’,拉开机关,可发信号,三十里内可见。殿下若遇险,即刻放出,末将必率兵来援。”
沈雪行接过铜管,入手冰凉沉重。他点点头,将铜管收入怀中。
“去吧。小心行事。”
“末将告退。”
萧破虏躬身退下,很快,二十余名玄甲卫悄无声息地集结,朝北方的鬼哭涧方向疾驰而去。
沈雪行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中,转身对赵成道:“清理现场,不留活口。那地窖里的东西,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是!”
赵成领命而去。很快,木屋方向燃起熊熊大火,火光冲天,将雪夜映得一片通红。
沈雪行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火海,调转马头。
“回并州。”
并州,子夜。
城门早已关闭,城楼上守卫森严。沈雪行一行人在城外三里处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殿下,不对劲。”赵成低声道,“城楼上的守卫,比我们走时多了至少一倍。而且……都是生面孔。”
沈雪行伏在马背上,借着月光观察城楼。的确,守卫的装束虽然是并州府兵,但站姿、神态,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军中老卒。
而且,城楼上隐约有弩机反射的寒光。
陈镇动作真快。
不,或许不是陈镇。能在短短一日内,调换并州城防的,只有一个人——
并州知府,王勉。
“殿下,怎么办?”一名玄甲卫低声问,“强攻?”
“不可。”沈雪行摇头,“城门一关,强攻便是死路一条。而且……我们不知道城里有多少伏兵。”
他目光扫过城墙,忽然停在东南角的一处阴影。那里是城墙年久失修的一小段,墙体有裂缝,且位置隐蔽,不易被察觉。
“赵成,你带两人,从东南角裂缝处攀上去,摸清城楼情况。”沈雪行下令,“记住,不要打草惊蛇。若遇守卫,尽量避开,实在不行……”
他做了个抹喉的手势。
“是!”
赵成点了两名最擅长攀爬的玄甲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沈雪行带剩下的人退到一片树林中,下马等待。寒风呼啸,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
约莫半个时辰后,赵成三人返回,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气。
“殿下,城楼上有伏兵五十,都是好手,配备了弓弩。”赵成脸色难看,“王勉也在城楼上,正和一个黑衣人在说话。那人……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但听口音,是北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