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北地口音。
是陈镇的人,还是……那个“京中贵人”?
“他们说了什么?”
“离得远,听不真切。但听见王勉说‘已按吩咐布置妥当,只等鱼儿入网’。”赵成顿了顿,“那黑衣人问‘徐公公那边如何’,王勉说‘已派人盯住,只等信号’。”
徐公公?
沈雪行心头一沉。
是宫里派来传旨的那个老太监,徐有德。他奉沈观殊之命,来并州宣慰,此刻正住在驿馆。
陈镇的人盯上徐有德,是想控制他,还是……要灭口?
“还有,”赵成压低声音,“属下在城楼下偷听到两个守卫闲谈,说今夜子时,有一批‘货’要从南门出城,是王知府亲自安排的。”
子时,南门,出货。
是那批“药材”?还是别的什么?
沈雪行抬眸看向夜空。此刻已是丑时初,子时已过,但若计划有变,或许还来得及。
“赵成,你带五人,去南门看看。若有异常,立刻回报。”
“是!”
赵成带人匆匆离去。
沈雪行靠在一棵枯树上,闭上眼,脑中飞速盘算。
陈镇在北境,手伸不到并州。能在并州城内布置这一切的,只有王勉。但王勉一个知府,哪来这么多精锐私兵?除非……他背后还有人。
那个黑衣人,那个“京中贵人”。
会是谁?
朝中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把手伸到北境,伸到并州?
沈雪行忽然想起一个人。
兵部尚书,李文远。
出发前在御书房,李文远也在场。他对北境事并不热衷,甚至有些回避。当时只以为是谨慎,现在想来,或许……
不,没有证据,不能妄断。
沈雪行睁开眼,看向并州城的方向。城楼上的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的眼睛。
忽然,城中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南门方向燃起大火,火光冲天,隐隐传来喊杀声!
赵成他们被发现了?
沈雪行霍然起身,翻身上马:“走!”
十余人冲出树林,朝南门方向疾驰。但刚奔出不到一里,前方忽然亮起无数火把,一队骑兵拦住去路!
为首一人,正是并州知府王勉!他一身官袍,骑在马上,身旁是那个戴面具的黑衣人。身后,是至少两百名全副武装的府兵,弓弩上弦,寒光凛凛。
“殊皇子殿下,”王勉在马上拱了拱手,脸上带着虚伪的笑,“深更半夜,为何在城外徘徊?可是遇到了麻烦?”
沈雪行勒住马,目光扫过那些弓弩手,最后落在王勉脸上。
“王知府这是何意?”
“没什么意思,”王勉笑道,“只是城中混入了狄人奸细,本官正奉命搜捕。为保殿下安全,还请殿下随本官回城暂避。”
“狄人奸细?”沈雪行冷笑,“在哪里?本王怎么没看见?”
“殿下很快就看见了。”王勉使了个眼色,府兵缓缓逼近,形成合围之势。
沈雪行身后,十名玄甲卫默默拔刀,气氛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城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铠甲摩擦的铿锵声!
一支黑甲军队从城门内涌出,足有三百之众,迅速将王勉的府兵团团围住!为首一人,正是去而复返的萧破虏!
“萧将军?”王勉脸色大变,“你、你不是去鬼哭涧了吗?!”
“本将去哪里,需要向你汇报?”萧破虏策马上前,目光冰冷,“王勉,你私调府兵,围困皇子,是想造反吗?!”
“下官不敢!”王勉慌忙下马,跪地颤声道,“下官是接到线报,说有狄人奸细混入城中,恐对殿下不利,这才……”
“线报?”萧破虏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卷文书,掷于王勉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文书展开,是陈永年亲笔画押的供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勉如何与陈永年勾结,走私铁器,如何收受贿赂,如何替“京中贵人”传递消息。
王勉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拿下!”萧破虏厉喝。
黑甲军一拥而上,将王勉及其亲信尽数拿下。那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却被玄甲卫一箭射中大腿,扑倒在地。
沈雪行下马,走到那黑衣人身前,扯下他的面具。
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四十岁上下,左脸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你是谁的人?”沈雪行问。
黑衣人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狞笑:“要杀便杀,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一个字!”
沈雪行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是兵部李尚书的人,对吗?”
黑衣人瞳孔骤缩。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沈雪行捕捉到了。
果然是他。
李文远。
那个在御书房里,总是垂首低眉,看似忠厚老实的兵部尚书。
“带下去,严加看管。”沈雪行起身,对萧破虏道,“鬼哭涧那边如何?”
“追上了最后一批货,人赃并获。”萧破虏低声道,“秃鹫也在,被末将生擒。他交代,与他接头的,正是李文远的心腹。这些年走私所得,有三成流入李府。”
三成。
沈雪行握紧剑柄,指尖冰凉。
李文远,陈镇,王勉,陈永年……这张网,比他想象的更大,更深。
“殿下,”萧破虏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事。”
“说。”
“秃鹫交代,李文远最近正在联络朝中大臣,密谋……废帝。”
沈雪行心头剧震,猛地看向萧破虏。
“废帝?”
“是。”萧破虏声音压得极低,“李文远认为陛下登基以来,削藩镇、整吏治、推新政,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尤其北境事,陛下明显已起疑心,要彻查边军。李文远怕了,想先下手为强。”
“他想立谁?”
“成王,沈观澜。”
沈观澜,沈观殊的堂弟,先帝幼弟之子,今年刚满十六,性情懦弱,极易操控。若立他为帝,李文远便可挟天子以令诸侯,彻底掌控朝局。
好一个如意算盘。
沈雪行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寒意。
沈观殊知道吗?
他派自己来北境,是真的要查陈镇,还是……要借北境这把刀,清理朝中这些魑魅魍魉?
又或者,两者皆有。
“殿下,”萧破虏低声道,“此事关系重大,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沈雪行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不,先不回京。”
萧破虏一愣:“为何?”
沈雪行望向帝京的方向,目光穿过沉沉夜色,仿佛看到了那座巍峨的皇城,和皇城里那个孤独的帝王。
“李文远敢谋废帝,必然已有周全准备。此刻回京,是自投罗网。”他收回目光,看向萧破虏,“我们要做的,是切断他的后路。”
“殿下的意思是……”
“陈镇。”沈雪行一字一顿,“拿下陈镇,控制北境边军。没了兵权,李文远就是没牙的老虎,掀不起风浪。”
萧破虏倒抽一口冷气:“殿下要动陈镇?可他手握两万边军,若是硬来……”
“谁说我要硬来?”沈雪行唇角微扬,那笑意冰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陈镇最在乎的,是什么?”
萧破虏思索片刻,忽然明白了。
“是陈家,是他在并州的根基。”
“不错。”沈雪行转身,看向火光冲天的并州城,“传令,将陈永年、王勉、黑衣人、秃鹫,全部押往北境大营。我要当着两万边军的面,公开审讯。”
“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效忠的将军,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萧破虏深深看了他一眼,单膝跪地:
“末将,遵命。”
风雪呼啸,卷起沈雪行的披风。
他立于马上,望向北方。
陈镇,这场戏,该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