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德又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决定要不要把真正的理由说出口。
如果科林要的不是信息呢?
如果他靠近的目的本身,就是让阁下习惯他的存在,谋图阁下的身子呢?
说出来,会不会让阁下觉得他太过小题大做?
几秒钟后,艾尔维德斟酌着开口。
“他要的不是信息,”他说,“他要的是让您习惯他的存在。当一个虫被另一个虫以合理的理由反复接触、反复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那道防线会在不知不觉中松动。到那个时候,问什么都不奇怪了。”
他选择了一个相对折中的说法,没有把“美人计”三个字说出口。
但风之凌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妥。
“你担心我对他放松戒心?”
艾尔维德的目光抬起来。
“你说的这些,我能理解,能辨别情况,我不会让自己被他套出情报的,更何况,他如果是冲着你来的,我对你的军务从不干涉,也泄露不出什么。”
艾尔维德依然不松口:“我知道,但我还是担心。”
“你今天有点奇怪,怎么了?”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风之凌一眼,那目光里有某种近乎是受伤和委屈的情绪。
“您觉得呢?”
风之凌一愣,脑子里飞快闪过关键信息“艾尔维德对科林感到吃味”、“习惯他的存在”、“降低警惕心”、“以此获取信息”。
他安静了两秒,
有些无措的开口:“美人计?”
“嗯。”艾尔维德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
再怎么迟钝,风之凌也反应过来了。
艾尔维德正在为美人计的“美人科林”而吃醋,自己又上赶着进行“反向美人计”,艾尔维德作为正牌雌君,自然不愿意接受。
察觉到自己的蠢钝,风之凌有些不好意思地咳了一声,缓解尴尬。
“那个,他现在只发了消息,是在网上打字。如果这条路走不通,我们换一条路,不会有问题的。”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细细打量风之凌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风之凌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
然后他开口:“如果他要见面呢?”
风之凌没有立刻回答。
他坐在那里,看着艾尔维德的脸,像是在确认某些比“计划”更重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你说过,你会在我身边。”
艾尔维德的目光微微凝住。
“那现在就是那个‘在’的时候。如果他靠近,你在。如果他试探,你能看见。我不是独自面对他——因为你在。”
他说这句话时,目光没有移开。
暖黄色的灯光从他的侧后方照过来,将他半边脸颊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亮光。
“而且,没有你的同意,我不会去见他。”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那几秒里,风之凌看见艾尔维德绷着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艾尔维德低垂着眼,睫毛动了一下,像是那句话比他预想的更轻,却落在了更重的位置上。
“好,”他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您回复他的每一条消息,我必须知道内容。不单是在事后看记录,是在您发出去之前——我可以不在场,但需要知情。如果他提出见面、提出更私人的接触,立刻中止。”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最后一个条件找到落点:“或者……我替您回复。”
闻言,风之凌一怔:“……你替我回?”
“对,”艾尔维德说,“我可以模仿您的风格,语气、节奏、用词……他不会被发现,但您不需要亲自站在那条线上。”
风之凌考虑了一下时机操作的麻烦,想了想:“折中一下吧。如果他发的消息只是例行公事、没有越界,我来回。如果他开始试探,就交给你过目,或者直接交给你来回。”
艾尔维德把那个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它确实比“不行”更接近他能够承受的边界。
然后他说:“……可以。”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空气里的时候,像是终于让某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一度。
风之凌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行动从明天开始。”
艾尔维德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尚未成形的弧度:“……好。”
风之凌往后靠进沙发里。
艾尔维德还坐在对面,姿态也松弛了一些,但目光还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确认“计划敲定了”这件事本身。
窗外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客厅里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各自朝同一个方向延伸。
风之凌侧过头,目光落在艾尔维德脸上,突然开口道:“对了,还有一件事。”
艾尔维德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怎么了?”
“监控系统的事。你瞒了我很久。”风之凌双手抱胸,眸子半眯,少有地透露出了些许压迫感。
艾尔维德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打断。
风之凌手指轻点,像是在斟酌惩罚的力度。
“作为你隐瞒我的代价——未来一周,你的晚安吻没了。”
客厅安静了一拍。
艾尔维德的表情变了,脸上一种“你不如直接打我一拳”的、被精准命中要害的神情。
他坐直了身体,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一周?”
“对。”
“太长了,三天。”
“就一周。”
“五天。”
“再啰嗦就两周。”
艾尔维德见风之凌的表情坚定不容反驳,便明白不容转圜。
于是他将身子往前倾了倾:“……现在亲不算晚安吻。”
风之凌怔了一下,显然没有预料到艾尔维德会从这个角度切入:“什么?”
“您说的是‘晚安吻’没了。现在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不算晚安吻。”
他说这话时,他已经靠得很近了,风之凌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脸颊。
风之凌迅速抬起手,手掌准确地贴上艾尔维德的嘴唇,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把他往前倾的动作截停在半途。
“不许胡来。”
艾尔维德的嘴唇被风之凌的手掌盖住,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一点被堵住的闷:“……现在亲,不算晚安吻。”
他说话时嘴唇的震动透过风之凌的掌心传上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气流拂过掌心的触感。
风之凌看着艾尔维德,饶是亲密许久,也会被他逗得耳尖发烫:“你觉得这样就能绕过去?”
艾尔维德没有后退。
他虽然被捂着嘴,但那双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毫不掩饰的、近乎孩子气的委屈和控诉。
他含含糊糊地从掌心后面挤出一串音节:“您不能这样,我只是在争取自己的正当权益。”
风之凌没有松手,但他掌心的力道已经轻了。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两个人身后的墙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挨得很近。
风之凌仰面躺着,手捂着艾尔维德的嘴;艾尔维德撑在他上方,深情地看着他。
风之凌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风之凌的眉心滑到鼻尖,从鼻尖滑到唇线。
像是在用目光描一遍轮廓。
看着那双沾上了水光的红眸,风之凌有些心软了,有些无奈地说道:“看你表现,可以从宽处理。”
他说这话时,眼底的认真比方才淡了一点点,取而代之的是“算了”和“好吧”之间那个位置上的温和。
艾尔维德心里一动,某个想法浮上心头,随后爽快点头答应。
风之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收回手。
而就在他松手的下一瞬,艾尔维德灼热的呼吸就压了下来,直接破罐子破摔了。
风之凌一下没反应过来,被他得逞了。
等艾尔维德的嘴唇终于从他唇上挪开时,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风之凌耳根红色变得更深了:“……这一下,要扣分的。”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退开,他的额头还悬在风之凌额前上方几寸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点得逞后的、压着的笑意:“扣多少?”
风之凌瞪了他一眼,侧过脸去不看他。
“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