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凌刚在卧室结束调息,回到客厅不久。
外面就传来了熟悉的引擎声,然后是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时快,落脚比平时重,穿过玄关时没有停顿。
风之凌察觉不对,站起身来。
下一秒门锁解开,同时,他看见了艾尔维德的模样。
银灰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嘴唇抿得很紧。外套还穿在身上,肩线绷紧,步伐没有放慢。
他走到风之凌面前,风之凌张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做出说话这个动作。
艾尔维德整个人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风之凌被那股力道带着向后倒,后背落进沙发靠垫里。
艾尔维德跟着一起落下来,一只手垫在风之凌后脑和沙发扶手之间,另一只手臂环在他腰后,把他整个人往自己的方向收。
他的额头抵在风之凌的肩窝里,呼吸透过衣料渗进来,比平时更重、更深。
风之凌仰面陷在沙发里,艾尔维德的身体压在他上方。
他能感觉到身上的躯体传来的体温,比平时更烫一些,像是从胸膛深处漫上来的热气,透过衣料渗进他的皮肤。
风之凌不知道他怎么了,双手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抬起手,落在艾尔维德的后背上,隔着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比平时更紧,像是刚卸掉什么重物还没来得及松开。
于是他顺着脊柱的方向慢慢往下抚,再回到起点,反复。
艾尔维德没有看见风之凌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只手顺着他的脊柱往下抚时,指腹落得很稳。
客厅安静了大约五六秒。
“……抱歉。”艾尔维德的呼吸埋在风之凌的肩窝里,声音比平时更哑。
风之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没事,你可以慢慢说。”
几秒后,他的声音从风之凌的肩窝里传出来:“……那个科林·艾森,今天是不是联系您了?”
风之凌沉默了片刻,以为他是猜的,开口道:“嗯,说是有几个细节需要补充确认。”
艾尔维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很短,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他尽量将声音维持得平稳:“……我不希望您搭理他。”
说完之后,他停了一下,像是对自己这句话的措辞不太满意,又补了一句:“他在银泉廊也做过类似的事,拿到一点信息就借此来接近您,这一次也一样,只是换了个身份。”
风之凌听出了那段措辞里的,明显的吃味。
“你把他当什么了?”
艾尔维德哼了一声,毫不避讳地直言道:“一个心怀不轨的臭虫。”
“好,我知道了,”风之凌被他逗笑,“他问的那些问题,不像查案的,所以我也不打算按照他的节奏走。”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两人之间的空隙上,像是在整理几件已经放好了的东西:“而且,我今天想起来了另一件事。”
他的语气没有变,但措辞变慢了:“婚礼上的那道视线、隐婚曝光的时机,植物园的车祸,然后是科林今天的消息。”
他抬起眼,看着艾尔维德:“这几件事,我觉得是有关系的。”
风之凌说完那句话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艾尔维德的呼吸在那一刻停了一瞬,然后他抬起了头。
那双红色的眼眸里,原有的疲惫正在被凝重和认真取代,像是在把风之凌说的那几件事在脑子里逐一摆好,然后才慢慢地松开了环在风之凌腰后的手臂,直起身来。
“您的意思,从婚礼开始,他们就盯上您了?”
风之凌摇摇头:“我没什么特别的,所以我比较倾向于是找你的。”
“或许在隐婚曝光之前,他们就盯上我了,或者说,盯上了那个成为你雄主的雄虫,婚礼上那道视线,就是第一步,确认我的样子,然后引爆热搜。”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们认为,我会为了‘自证清白’而出门,而我一出门,就会卷进他们编制好的事故里,可能是车祸,也可能是别的什么。然后,事故的另一方因为和叛军有关,军队介入调查,科林就能借此接近我。”
提到这一点,风之凌又有些不确定:“但我出门确实是临时起意的,而且他们也应该不知道我会去哪里才对,如果不是觉得科林在套我话,我也不会这么想。”
说着,他点开了和科林的聊天框,他们的对话框展示给艾尔维德看。
“这是他今天发给我的全部内容。你可以从头看一遍。”
艾尔维德的目光从他递过来的白玉般的手,再到那块光屏上,没有立刻接过来。
他垂下眼,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才开口。
“……我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
风之凌的手悬在半空中,顿了几秒。
他的声音没有变高,但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用那多出来的半秒,把那三个字的意思重新接住。
“怎么回事?”他问。
“我在您的光脑上安装了监控。”艾尔维德说。
他的声音没有变低,也没有加快,他早就知道这件事需要坦白,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极乐鸟号,您得到光脑的第一天起,”他说,“您的通讯记录我都能看到,还有位置、浏览记录、消费记录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下一句话的重量。
“那时候我不确定您是谁,不确定您的目的。我需要确保您不会成为威胁。这是实话。”
风之凌没有说话。
他的手臂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光脑举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屏幕亮着,显示着科林的对话框。
几秒后,他把光脑放了下来。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不再需要那些信息来确认您的身份了,”艾尔维德说,“但我没有关掉它。”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开始怕了,怕您哪天不在了,怕我找不到您,怕您遇到危险而我最后一个知道。”
风之凌低头,看着自己手腕那块光脑,安静了几秒。
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用了很久、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清的东西。
他的睫毛垂得很低,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灰色的阴影。
“所以,”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科林发的那条‘到现在还记得’,你也看到了。”
“是。”
“我今天下午回他什么,你也知道。”
“对。”
风之凌叹了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艾尔维德脸上。
他经过这么多天网络论坛的洗礼,他自然能知道虫族的科技能做到这个程度,所以有过类似的猜想。
但也仅限于他们还在晨曦之园的时期,那时候他们对彼此的信任不足,晨曦之园上的监控也很多,光脑上有监控也不稀奇。
但他没想到,艾尔维德对他监控,现在都还在继续。
“第一个光脑,我猜到过。那时候你刚认识我,不放心,正常。”风之凌缓缓开口,“但我没想到,后来换过的,那些新的,也有。”
艾尔维德没有否认:“……是。我很抱歉。”
风之凌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把那件事完整地接住。
然后他垂下眼,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以后不要再那样了,”风之凌说,“如果你担心我,可以直接问我。”
他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
他只是把那件事收了进去,暂时搁置。
艾尔维德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有话到了边缘,但他没有让它直接出来。
几秒后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好。以后不会了。”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但他落在风之凌脸上的目光没有移开,像是他需要以此来确认,风之凌没有真的生气。
“那回到正题,”风之凌说,“科林,你打算怎么处理?”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
然后说道:“冷处理,不回应,不接触,不给他任何可以继续推进的支点。”
他看向风之凌:“如果他没有从您这里拿到东西,他要么换方式,要么暴露更多。趁这段时间,我可以查到他背后是谁在指挥。”
“那样不会太浪费了吗?”风之凌问。
艾尔维德的目光微微一顿。
风之凌说:“如果他收手了,换一种方式,或者换一个人。我们不知道他背后是谁,也不知道他背后的人会派谁来。到时候,我们要从头寻找一个可疑的虫,确认他的意图和身份。”
“但如果我继续回应,给他一些东西,让他会觉得这条线还能用。他会继续推进,会报告给上面,会暴露更多他和谁在联系。”
他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您是在说,他也可以被我们反向利用。”艾尔维德说。
“对。”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风之凌脸上,那里面有某种正在被他自己压下去的东西,像一扇门被推开了又关上了。
“不行。”他说。
风之凌看着他:“为什么?”
“……风险太大。”
风之凌没有被这个词打发走。
“什么风险?”他问,“他如果约我见面,我不去。如果他在消息里问敏感问题,我不答。我能控制的边界,我能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