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德离开的次日清晨，费利克斯的身影出现在了羁押室门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约三秒，才迈步跨过门槛。

他进来之后，目光在格兰特的面容上定格了几秒，像是在用那两秒的时间确认一件事：这人还是他在照片里看到的样子，没有更憔悴，也没有更松弛。

“听说昨天有人来过。”费利克斯说。

格兰特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费利克斯脸上，不紧不慢地靠回椅背。

“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费利克斯没有接这句话，他在门口又站了两息，才迈步走进来，在格兰特对面坐下。

他没有带文件，没有带任何可以摊在桌面上的东西，像只是来聊天的。

“我还听说，你们谈了很久。”

格兰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淡，像一层薄霜在冷光中短暂地亮了一下又收敛回去。

“看来你已经问过值班的军雌了，”他说，“那应该也知道，我没告诉他太多。”

“是吗？”费利克斯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像是在品味一句话的缝隙，“那他问了什么？”

格兰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费利克斯空荡荡的双手上，像是在用那两秒的时间判断什么。

“他来问我，”他终于开口，语速放慢了一些，“我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费利克斯的目光微微凝了一瞬。那个动作很轻，但格兰特捕捉到了。

“你的孩子，”费利克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哪一个？”

“其他被记为‘夭折’的幼崽。你知道的，雄虫的身体孱弱，就算他们姓艾吉格尔，也不一定能活下来。”

费利克斯没有接话，他看着格兰特，像是在判断那句话底下压着的东西还有多深。

“我今天来，”费利克斯终于说，“不是问你的旧账的。”

格兰特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哦？那你想问什么？”

费利克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外套内侧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转了个方向，推向格兰特那一侧。

照片上的光线偏暗，焦距不算完美，但足够看清照片里的身影。

一双红色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翅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半透明的微光，像一片刚从水面浮出来的薄冰。

格兰特的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

他看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刻意维持的克制，更像是一种“已经等了太久，终于确认了”的、近乎疲惫的松弛。

他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费利克斯注意到那个动作，但他没有说破，只是坐在对面，像在等格兰特自己从那张照片上移开目光。

“……是S级，”费利克斯说，“红眼睛，有虫翅。”

格兰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照片上，像在确认什么他需要认真记住的东西。

“你似乎并不惊讶。”费利克斯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之前几句不同，带着一层更薄的、更像是试探的东西。

格兰特终于抬起眼，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双紫色的眼眸比刚才更深了一些。

“等级高一点而已，”他说，“不算奇怪。”

费利克斯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但在两人之间那段已经被称量过好几次的距离里，它像一枚砝码被轻轻地放上了天平的一侧。

“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这个结果，”费利克斯说，“对吗？”

格兰特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垂着眼，看着桌面上那张照片，像是在让那几秒的沉默在两人之间形成一个不需要被打破的空间。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为何这样说？”

费利克斯没有再绕弯子。

“您的雌父，在您出生前遭遇过‘刺杀’。孕检因此延后了三天。”

他停了停。

“巧合的是，孵化期精神力的检测，是在那次延后之后进行的。然后是您在破壳后，等级从A级变成了B级。后来又通过蜕变升回A级，还在三年内，让SS级的奥狄斯·尤利亚斯怀上了虫蛋。”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给那些信息一段安静落地的时间。

“异常的巧合，太多了。”

格兰特的手指位置和刚才一样，但指尖的力度似乎比刚才多了几分。

“所以？”他问。

费利克斯迎上他的目光：“您不是A级，是S级。早先针对虫蛋的精神力检测没有出错——您破壳的时候就是A级，但报告被修改了。后来经历了蜕变期，变成S级，所以才能在短短三年内，让SS级的奥狄斯揣上虫蛋。”

格兰特看着费利克斯，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微微刺痛了一下的痕迹。

“您真会多想，”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了一些，“先帝心心念念想要S级的雄虫崽。隐瞒我的等级，让我被先帝厌弃，对我的雌父有什么好处？”

费利克斯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底下的硬度没有变。

“您的雌父是布拉德里克的旁支。当年还有一位嫡系兄长，作为先帝的雌侍。那位兄长位高权重，生下的雄虫幼崽却死在了蜕变期。”他停了一下，“他作为旁支，如果在这个时候生下黑发的雄虫幼崽，并且是个可能会蜕变成S级的A级——先帝会重用他，但他也会变成嫡系的眼中钉。”

他微微顿了一下，才接着说道。

“为了自保，他才不得不这样做。”

这句话落下时，像一块石头沉入井底。

格兰特脸上没有表情。

但是嘴角那层薄薄的弧度消失了，他的手指在桌面边缘停住，像一幅画面被按下了暂停。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放在桌沿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像是那句话触碰到了某个他以为已经痊愈的位置，又被他按回去了。

“你有证据？”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那种轻里没有犹豫，更像是一把刀被收进了鞘里，收得很慢。

费利克斯看了他几秒，然后开口：“他后来死于‘叛军袭击’。布拉德里克家没有追查，没有问责，甚至没有对外公开任何调查结论——像是早就准备好接受这个结果。这就是证据。”

羁押室里安静了一瞬。

头顶那盏频闪的灯又暗了一次，又亮回来。

格兰特的目光落在对面的墙壁上，像在追着什么东西的轨迹。

然后才开口：“所以，您打算为我的雌父讨回公道？”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

费利克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您抬举我了，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那你来找我，还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费利克斯看了一眼桌面上那张照片，目光在幼崽的翅脉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这个幼崽的雌父是奥狄斯·尤利亚斯，”他说，“但是他死前留下的那个虫蛋，当初被判定为死蛋。所以我想知道，这个幼崽——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