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尔维德没有否认。
“我需要先确认两件事。第一,费利克斯会如何安置这个幼崽。第二,那些‘夭折’幼崽的记录中,有没有任何与这个案例相似的精神力波动或体征描述。”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风之凌脸上:“如果存在类似案例,那就意味着格兰特在过去数百年中,已经通过同样的方式生下过不止一个有翅雄子。而它们要么是被遗弃的棋子,要么是准备引爆的炸弹。”
风之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更多。
一方面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并不擅长思考。
另一方面是因为,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个有翅的幼崽被当成“战略资产”被独占、被保护、被当作权力的筹码。
一个混血的、异类的生命,在权力的棋盘上有了位置。
风之凌想起自己。
同样是与众不同的生命,同样带着不属于主流的印记,一边是被追杀的余孽,一边是被独占的神迹。
他的手掌在膝上缓慢地攥紧了一点,又松开。
艾尔维德注意到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他没有恰好侧过头,根本不会捕捉到,但他看见了风之凌垂着眼、指节微微收紧的那一瞬。
他看着风之凌的侧脸,看着那道在昏暗光线中微微抿紧的唇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阁下,您想到了什么?”
风之凌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决定那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然后他说:“那个幼崽,因为有虫翅,被当成‘神迹’独占。而我也有翅膀——但在我的故乡,那是被追杀的理由。”
艾尔维德的呼吸顿了一下。
风之凌没有看他,他看着那扇窗,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我和我哥哥被发现是混血之后,被两边的同族追杀了很久。人界不接受我们,妖界也不接纳我们。后来我们走散,我独自躲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像是在读一段别人的经历。
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现在我看到那个幼崽,因为相似的体征被当成珍宝来争夺……”他侧过头,目光终于抬起来,落在艾尔维德脸上,“我感觉有些说不上来。”
艾尔维德没有立刻接话。
但握着他的手,收紧了,他让那几根微凉的手指完全陷进自己的掌心里。
他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于回应。
他先让那句话的重量在两个人之间完全落定。
“您刚才说‘被追杀’,”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追杀您的是谁?”
“那时候,我的双亲……两边的族人,都不接受我,”风之凌的目光依然落在窗沿上,“那时候,两边刚经历战争,他们都觉得,混血的存在是错误、是罪孽、是背叛,是必须铲除的污垢。”
艾尔维德的呼吸顿了一下,他的拇指在风之凌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像在确认这只手的温度还在。
“您从来没和我说过这些。”
风之凌没有回答,他看着艾尔维德,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都过去了。”
他说话时语气依然平稳,但那双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微微晃动。
艾尔维德看着那双眼睛,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是一段他不了解的,无法弥补的过去,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说“我会补偿您”,因为那不是补偿能填满的东西。
他唯一能做的,是握着那只手,让掌心里的温度传过去——传到他指尖蜷缩的地方,传到那些被追杀的记忆留下的裂缝边缘。
“我在这里,”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一些,“我会接纳您,保护您。”
风之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随后他侧过头,看着艾尔维德。
“那个幼崽,我不认识他,”风之凌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我希望他……不要经历我经历过的事。”
“我会尽量确保他不用。”
风之凌没有问“怎么确保”。他只是重新垂下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不问我为什么现在才说这些?”
“想说的话,您自然会告诉我。”艾尔维德说,“那些事放在心里太久的话,会太重了。”
风之凌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是吗?”
“或许是太久了,我都忘了。”
窗外,天边的那线灰蓝色正在缓慢地变亮,但两个人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松开那只手。
“等这件事结束了,”艾尔维德说,“我想听您多说一些。”
风之凌沉默了几息,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