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水。”
“吱。”
莫莫蹲在她肩头,用尾巴卷了一下她的脖子,像是在说这比水好多了。
索卡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一只眼睛。
他盯着卡塔拉看了好几秒,烧得迷离的眼神里忽然闪过一丝庄严。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卡塔拉。
“陛下。”
卡塔拉:“……闭嘴。”
惜翎的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卡塔拉深吸一口气,将王冠从头上摘下来,放到地上。
莫莫立刻跳下去,把王冠叼起来,重新扣回她头上,又快又准。
“莫莫。”
“吱。”
“把王冠拿开。”
“吱。”
莫莫没有拿开,它蹲在卡塔拉肩上,用爪子替她把王冠扶正,随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索卡摊在旁边虚弱地鼓了两下掌。
惜翎靠在墙边看着他们,嘴角难得浮起一点极浅的笑意。
可那点笑意,很快又散了。
她再次望向破庙外。
莫莫都已经往返了好几次。
安昂却还是没有回来。
她看了很久,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吹动了那堆将灭未灭的灰烬。她不知道的是,就在此刻——城墙的另一边,蓝面具的刀锋已经贴着安昂的脖颈。
冰凉的刀刃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四周的士兵举着长枪,却没有一个人敢再上前。
高台之上。
赵将军眯起眼睛。
“放下神通。”
蓝面具没有回答。
只是握刀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安昂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小声说道:“其实……不用这么用力。”
握刀的手又收紧了一分。
空气安静得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赵将军沉默片刻,终于抬起手。
“开城门。”
沉重的铁链缓缓转动。
巨大的城门发出低沉的轰鸣,一点一点升起。
蓝面具始终没有放开安昂。城门在身后吱呀呀地合拢,缝隙越来越窄,最后“砰”一声关上了。
安昂刚松了一口气。
高台上的赵将军却缓缓举起了右手。
他望着两人的背影,声音平静。
“神箭手。”
城墙阴影里。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站了起来。
“你有把握射伤那个神秘人吗?”
射手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将长弓拉满,牢牢锁定了那个蓝色面具。
赵将军嘴角微微扬起。
“神通……”
“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蒙面人。”
“我会一起献给烈火王。”
下一瞬。
弓弦骤响。
嗡——!
箭矢划破夜空,穿过蓝面人的肩胛,羽尾擦过安昂的耳廓,钉进旁边的树干里,箭尾嗡嗡震颤。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击退数步。
手中的双刀同时脱手。
身体向后倒去。
"喂!"
安昂脸色大变。
连忙伸手扶住他。
蓝面具没有任何回应。
面具边缘被箭矢带起的冲击力震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面具下方的一小片皮肤——暗红色的。烧伤的痕迹,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后。
安昂愣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那张快要掉落的面具。
指尖刚碰到,整张鬼面具滑落下来掉在地上。
安昂低头看了一眼,当那张熟悉的脸映入眼帘时,他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左眼周围那道熟悉的烧伤安静地躺在那里。
他睁大眼睛,瞳孔微微收缩,脑海里一片空白。
“祖……”他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祖寇?”
没有回答。
祖寇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时间仿佛停住了一瞬。
然而下一秒。
赵将军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抓住他们。”
无数士兵再次冲出城门,脚步声像潮水一样迅速逼近。
安昂猛地回过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祖寇又看向越来越近的追兵,眼神只挣扎了一瞬,随后。
双掌猛然推出。
轰——!
狂风席卷而起,大片黄沙与尘土冲天而起。
夜色瞬间变得灰蒙蒙一片。
"咳——"
"看不见了!"
"神通在哪?!"
趁着烟尘遮挡,安昂把祖寇的手臂搭过自己肩膀,弓身,托住他的腿弯,猛地站了起来。
他咬紧牙关。
低低说了一句。
“坚持住。”
随后脚下气流骤然炸开。
整个人借着夜色冲进树林,身后的喊杀声被树影一层层挡在外面。安昂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后背上的身体沉甸甸的,呼吸微弱但还在。
直到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身后的追兵声才终于彻底消失。
安昂又往前跑了一段,确认树林里再也看不见火把,才扶住一棵树停下来。
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像被火烧过一样发疼。一路背着一个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少年狂奔,即便借助御气术,双腿也已经沉得快要抬不起来。
安昂慢慢蹲下身,把祖寇放到树下,让他靠着树干坐好。
祖寇依旧没有醒。
凌乱的黑发垂在脸侧,露出左眼周围那片暗红色的烧伤。
安昂低头看着他,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昨晚戴着蓝色鬼面、冒险闯进堡垒救他的人,居然真的是祖寇。
那个一路追着他们不放,总想着抓住他的祖寇。
安昂从怀里取出那张蓝色鬼面。
面具额心被箭矢击中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纹,边缘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那双狰狞的白色獠牙依旧向外延伸,在朦胧的晨光里显得有些诡异。
他看了面具一会儿,随后把它轻轻放在祖寇身旁。
两把弯刀也被他一并搁在不远处。
离祖寇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稍远一些。
安昂显然还没有完全放下戒心。
做完这些,他才扶着旁边的树坐下来。后背靠着树干,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低头摸了摸口袋,空的。他愣了一下,又摸了一遍,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树蛙,全跑了。
安昂呆了一会儿,然后捂住额头。“完了……”索卡,卡塔拉,惜翎。他答应会把药带回去。结果现在什么都没有。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祖寇一眼,那个人还在昏迷,肩膀上的箭伤已经不再流血了。“……都是因为你。”说完,他自己又笑了一下。“算了。”
如果不是祖寇,自己现在可能还在牢里。安昂靠着树,安静地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点轻微的动静。
安昂立刻回头。
祖寇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向后退去,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动作顿住了。
紧接着,视线落在身旁。
蓝色鬼面静静躺在草地上。
额心那道被钝箭撞出的裂纹,在晨光里清晰可见。
祖寇盯着它看了两秒。
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知道了。
安昂看见了面具下的脸。
也知道昨晚救他的人究竟是谁。
祖寇猛地抬起头。
视线越过晨雾,冷冷落在安昂身上。
安昂坐在几步之外,抬起一只手,小心地冲他挥了挥。
“你醒啦。”
祖寇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又短暂地扫向不远处的双刀,却没有立刻扑过去。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
树林里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安昂没在意,重新坐下来,双手抱住膝盖:“昨天,谢谢你。”祖寇依然沉默。
安昂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叶。阳光透过树梢,一块一块落在地上。“你知道出生在一百年前我最大的后悔是什么吗?”他停了一下,“是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树叶沙沙地响。安昂感觉到祖寇的呼吸变轻了一点——像有人在暗处悄悄竖起耳朵。
“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我经常去找我的朋友库森。我们每天都会偷偷溜出去玩。”安昂说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像你一样,他也是火烈国的人。”
他侧过头,看着祖寇的眼睛。“如果我们在过去认识,我们会不会也成为朋友?”
祖寇没有回答,沉默了很久。久到安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随后,祖寇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簇火焰在他掌中骤然燃起。
安昂愣了一下。
下一瞬,火焰猛地朝他扑来。
安昂立刻向后跃起,气流在脚下托住身体。他翻身落在一根横出的树枝上,火焰擦着衣角飞过,重重撞上身后的树干。
焦黑的痕迹迅速在树皮上蔓延开来。
安昂低头看着祖寇。
祖寇仍旧靠在树下,脸色因为伤势显得有些苍白。
他没有再出手,安昂也没有多问,转身踩着枝叶离开了。
身后的树影一点点变小,祖寇的身影也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安昂没有停下来,一路跑回了沼泽。昨晚的混乱仍旧留在那里,烈火国的箭矢歪斜地扎在水边和泥地里,箭尾的红羽已经被晨露打湿。水面上的薄冰正在慢慢融化,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安昂弯下腰,把手伸进冰冷的泥水里。
寒意一下子钻进骨头。
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却没有停下,继续在淤泥里摸索。
过了好一会儿,指尖终于碰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安昂眼睛一亮。
他从泥底捞出一只冻得硬邦邦的树蛙。
还活着。
紧接着是第二只。
第三只。
安昂把它们小心翼翼地放进布袋里,又检查了一遍袋口,确认这一次绝不会让它们逃走,才系紧绳结,转身往破庙跑去。
风灌进衣领,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破庙的轮廓重新出现在视野里时,安昂的脚步终于慢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先往里面看了一眼。
里面似乎和他离开时没有太大区别。
索卡歪在阿帕背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依旧浑浊而沉重。
卡塔拉靠在柱子旁,额头上的湿布已经歪到一边,却连抬手扶正的力气都没有。
惜翎缩在墙角的阴影里。
那条破旧的毯子盖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只蜷在外面的手。手指没有完全握紧,也没有彻底松开,像是在睡梦里仍旧忍受着什么。
安昂握紧了手里的布袋。
“我回来了。”
没有人回应。
他快步走进去,蹲在三人身边,把布袋解开。
树蛙还是冰冷的。
安昂先拿出一只,塞到索卡嘴边。
索卡本能地偏开头。
安昂又塞了回去。
“含着。”
索卡迷迷糊糊张开嘴,把树蛙含了进去。
随后是卡塔拉。
卡塔拉连眼睛都没有睁,只在冰凉的树蛙碰到嘴唇时轻轻皱了一下眉,最后还是含住了。
安昂拿起最后一只树蛙,走到惜翎面前。
他蹲下来,看着她苍白的脸。
“惜翎?”
惜翎没有睁眼。
安昂迟疑了一下,还是小心把树蛙放到她唇边。
冰凉的触感似乎让她恢复了一点意识。
惜翎皱起眉,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看了看安昂。
又看了看嘴边的树蛙。
“……”
安昂有些心虚地解释:
“这是药。”
惜翎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那个药剂师是这么说的。”
惜翎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最终只是闭上眼,把树蛙含进嘴里。
安昂这才松了一口气,重新回到索卡旁边。
索卡在昏睡中吧唧了一下嘴。
“……味道不错。”
安昂低头看他。
索卡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盯着安昂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他的嗓子哑得像刮过一层砂纸,声音却仍旧带着那种令人熟悉的欠揍。
“安昂……”
“你的旅程怎么样?”
安昂蹲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已经空掉的布袋。
索卡眨了一下眼睛。
“交到新朋友了吗?”
安昂的动作停住了。
树林里的晨雾、蓝色的鬼面、祖寇掌心突然燃起的火焰,一瞬间从脑海里闪过。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只是把布袋慢慢叠好,塞回怀里。
“睡你的觉去吧。”
索卡含着树蛙,含糊地哼了一声,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安昂仍旧蹲在那里。
手掌按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彻底平静下来。
片刻后,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惜翎的方向。
她已经重新闭上眼睛。
呼吸依旧很轻。
但紧蹙的眉心似乎比刚才松开了一些。
安昂没有走过去。
他来到火堆旁坐下,把最后几根枯枝添进余烬里。
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短暂地亮起。
随后慢慢收拢成一团温暖的黄色。
破庙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天正在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