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黑暗中,安昂最先感觉到的是肩膀上的疼,像是从悬崖上滚下来的时候撞出来的。
紧接着,是手腕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勒在那里。
他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几秒才重新聚焦。头顶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窄窄地拢在周围,把铁栏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四周是粗糙的石墙,冰冷的铁栏将狭小的牢房围得严严实实,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发霉的味道。
安昂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身。
哗啦——
铁链骤然绷紧。
冰冷的铁环牢牢扣住他的手腕与脚踝,锁链另一端深深嵌进墙壁。
他下意识的挣扎了一下,锁链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铁门轰然打开,门板重重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墙角的灰尘簌簌落下。
赵将军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红色的军官制服,肩章上的徽记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身后两名士兵守在门口,并将门关上,没有再往前一步。
赵将军走到安昂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安昂坐在地上,抬头看他。铁链从墙上垂下来,搭在他的手腕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
赵将军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所以这就是伟大的神通王,”,他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得很清楚,“统御所有元素的大师?”
他绕着安昂走了一圈,靴子踩在稻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安昂始终坐在那里,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却没有移开半分。
“我一直很好奇,”赵将军停在他的身后,声音从头顶缓缓落下来,“你究竟是怎么躲过火烈国这一百年的?”
“躲在冰里?”
“还是埋在土里?”
安昂没有说话。
赵将军重新走到他的面前,缓缓蹲下,与安昂平视。
昏暗的火光映进他的眼睛,也映着安昂额头上那枚蓝色箭头。
“不管你用了什么办法,”他说,声音低了一些,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你这小小的捉迷藏游戏,到此结束了。”
安昂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可从来没躲着你。”
他抬起头,和赵将军对视。
“你如果放开我,我现在就可以跟你打。”
赵将军先是一愣,随后笑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
“嗯,不。”他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拒绝一个小孩要糖的请求。
他又开始绕着安昂转圈,这次更慢,像是在欣赏一件展品。
“告诉我,”赵将军的声音再次从安昂身后传来,“作为仅存的御气宗师,你是什么感觉?”
安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铁链随之轻轻一响。
“你想念你的族人吗?”
安昂没有回答,只是慢慢低下了头。
牢房再次陷入沉默。
赵将军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却笑了,像是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哦,别担心。”赵将军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不会像他们那样被杀。”
安昂抬起头。
赵将军低头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变。
“就算你死了,你也会重生。烈火国就得重新开始寻找神通化身。”他顿了顿,“所以我会让你活着。”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头。
“但也只是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说完赵将军转身,靴跟在地面上轻轻一磕,朝门口走去。
安昂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胸口的怒火一点点烧起来。
索卡还在发烧。
卡塔拉也是。
惜翎苍白的脸一闪而过。
而他却被困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想到这里。
安昂猛地抬起头。
双掌向前狠狠推出。
轰——!
狂风瞬间在牢房里炸开。油灯剧烈摇晃,风撞上赵将军的后背,把他整个人掀了起来,砸在对面的墙上。砰——沉闷的撞击声,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赵将军顺着墙壁滑落,肩膀重重撞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安昂喘着粗气,手腕上的铁链还在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赵将军慢慢抬起头。他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坐在地上看了安昂两秒。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愤怒,像是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好吧,你可以尽管使出浑身解数。”他说着撑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整个过程不紧不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反正你的处境毫无希望。”
说完他朝门口走去,这次步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故意等待安昂再次出手。安昂咬着牙,掌心再次聚起气流,他猛地向前一推,铁链瞬间绷直。冰冷的铁环深深勒进手腕,剧痛让他的动作猛地一滞,那股气流还未来得及成形,便被锁链硬生生压了回去。
赵将军停在门口,背着身淡淡开口道“你是逃不出这座堡垒的。”
他推开门,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跨出门槛后他微微侧过脸。
走廊里的火光落在他的半边侧脸上,嘴角那抹笑意依旧没有散去。
“反正,没有人会来救你。”
铁门关上了。锁扣咬合的声音沉闷又干脆,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门外脚步声慢慢远去,一下,一下,越来越轻,最后被走廊里的回声吞掉。
安昂坐在地上,手腕上的铁链垂下来,搭在膝盖上。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残留的气流,细细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他试着握拳,气流散了。他又试了一次,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铁链,和手腕上那道被勒出来的红印。
牢房重新安静下来。时间像水一样从石缝里慢慢渗走,不发出任何声音。
牢房外的脚步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远处守卫偶尔走过的响动,一下,一下,靴底踩在石板上,沉闷而规律。
安昂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好像听见了什么。
那声音很轻,像是风吹过屋顶的缝隙,又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墙上。他睁开眼,偏着头听了片刻,什么也没有。他正要重新闭上眼睛
咔哒。
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
安昂立刻抬起头,他很确定,那声音来自牢房外。
紧接着。
又是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缓缓倒在地上。
没有惨叫。
没有呼喊。
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随后。
一道细不可闻的脆响划破空气,像铁锁被什么锋利的东西轻轻削断。
安昂屏住呼吸。
牢门缓缓被推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腰间交叉悬着两把弯刀。
昏暗的灯光落在他的身上,只勉强勾勒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唯独那张面具,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幽蓝色的鬼面覆盖了整张脸,獠牙向外延伸,像夜里潜伏的恶鬼。
安昂的呼吸顿住了。
那个鬼面面具在昏黄的油灯光线里泛着幽蓝的冷光,白色獠牙的纹路像是从某种夜行猛兽的脸上剥下来的。那人站在门口没有动,只有面具后面一双眼睛快速扫过牢房,最后钉在安昂腕上的铁链上。
安昂抬头看着面前这个蓝面具,喉结动了动:“你是谁?”
但那个人迈步走了进来,步伐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像是脚底长了肉垫。他蹲下身,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把短刃,刀身哑光,没有反光,薄得像一片竹篾。刀尖探进铁环的缝隙,手腕翻了一个极小的角度——咔。一声清脆的金属裂响,锁链全部脱落,叮叮当当砸在地上。
安昂活动着手腕,骨节咔咔作响,被勒出的红印上还渗着细小的血珠。“你是来救我的吗?”
那人已经站起身,把短刃插回腰后,侧过头朝牢房外面偏了一下,示意他跟上,没有回答。
“……好吧。”
安昂一边站起来,一边小声嘟囔。
“我就当你说'是'了。”
话音刚落。
他怀里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窸窣声。
安昂低下头。
一只半解冻的树蛙,正努力从衣兜里往外爬。
“糟了!”
树蛙后腿猛地一蹬,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安昂立刻蹲下身。
“等等——”
手指刚要碰到那只树蛙。
后衣领忽然一紧。
下一秒。
他整个人直接被拎离了地面。
“哎?!”
安昂双脚悬空,身体晃了一下。
他回过头,只看见那张没有表情的蓝色面具。
“等等,我还没抓到!”
蓝面具没有理他。
一手拎着他像拎一只不听话的小狐猴 ,转身便朝牢房外走去。
安昂只能徒劳地朝后伸着手。
眼睁睁看着几只树蛙一蹦一跳,钻进牢房角落的阴影里。
“完了!”
安昂急得声音都变了。
“我的朋友还等着舔那些树蛙呢!”
蓝面具脚步没有半点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
夜色沉沉。
蓝面具带着安昂穿过阴暗狭窄的排水道,脚下的污水没过脚踝,浑浊冰冷,沾着泥沙的波纹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层层荡开。他们贴着墙根前进,手背擦过长满青苔的石壁,脚步被水流的声音盖住。
巡逻士兵举着火把从头顶经过,靴子踩在砖石上,沉重的脚步声透过拱顶压下来。火光掠过墙壁,在安昂脸上晃了一下就过去了。
他们蹲在墙角,等脚步声走远。
蓝面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继续走。
很快,他们来到城墙下。
一根粗麻绳早已垂在那里。
蓝面具抓住绳索,几下便攀了上去。动作很快,脚蹬在墙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安昂抬头看着他越来越小的身影,吸了一口气,然后抓住绳索跟上。
城墙的砖缝很窄,边缘被磨得发亮,风从侧面灌过来,吹得绳索微微晃动。安昂爬到一半,蓝面具已经在城墙顶端蹲下身,俯视着他。
眼看两人已经翻过大半,只差最后几尺便能越过城墙——
当——!!
刺耳的警钟骤然响彻夜空。
整座堡垒像是在一瞬间惊醒。
一盏盏火盆接连点亮,火光沿着城墙一路蔓延,安昂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在墙面上从一个方向变成另一个方向,最后周围全是亮堂堂的光。原本漆黑的城墙像被人掀开了盖子,亮得刺眼。
"在那里!"
一声怒喝划破夜空。
城墙上的士兵同时拔刀。寒光一闪,刀刃反射着火把的光,像一条条横向的光线从城墙上扫过来。
唰!
麻绳应声而断。
安昂只觉得身体猛地一沉,失重感骤然袭来。
他和蓝面具同时向下坠去。
风声呼啸。
城墙飞快向上远去。
就在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安昂双掌猛地向下推。
呼——!
狂风从掌心炸开,坠落的速度骤减,但地面的碎石在面前迅速放大,灰尘被气流卷起,尘土像一面灰色的幕布从地面掀起来,瞬间吞没了两个人的轮廓。
"他们掉下去了!"
"包围烟雾!"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逼近。
安昂跪在地上咳嗽,手掌按着碎石地面,手指在发抖。然后烟尘里伸出一只手。
黑色护腕,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那只手抓住他的胳膊,猛地一拉。
安昂被带得踉跄起身,透过灰蒙蒙的烟尘,蓝面具的轮廓在他面前一闪而过,然后调转了方向带着他朝城门冲去。
“关上所有城门!”
高台之上,赵将军厉声喝道。
“神通逃跑了!”
沉重的号角声再次响起。城门在远处缓缓合拢,火光沿着城楼一排排亮起来,像一根正在被点燃的引线。士兵从两侧涌来,长枪压成一道铁色的防线,对准迎面冲来的他们。
城门正在缓缓闭合。
“跟上我!”
安昂猛地冲到蓝面具前方,双掌向前一推。
强劲的气流贴着地面横扫出去,前排士兵的脚被气浪掀离地面,长枪歪向一侧,阵形裂开一道豁口。
安昂借着风势从豁口钻出去,冲到了城门前。
眼看就要冲出去,他却忽然发现蓝面具没有跟上。他被堵在后方,十几个士兵的长枪将他围成一个半圆,正越收越紧,弯刀被两柄长枪绞住,一时抽不出来。
安昂看了一眼即将闭合的城门。
只要继续向前,他就能够逃出去。
可下一刻,他还是转过身,重新冲了回去。
一道气流在士兵之间轰然炸开。
烟尘瞬间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另一边,破庙里安静得只剩下火堆将灭未灭的噼啪声。
惜翎靠着墙,那条破旧的毯子搭在她膝盖上。右手的麻意还没有消退,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像一根冻在冰里的细线。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动作很慢,过了片刻才勉强握拢。
卡塔拉靠着旁边的柱子,额头上敷着惜翎用最后一点清水浸过的碎布,嘴唇干裂泛白。她已经咳了很久,嗓子里像塞了一把碎沙,每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拉扯声。
索卡趴在阿帕背上,烧得满脸通红,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胡话,“那条鱼的灵魂在召唤我……”
过了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地补了一句:
“月亮上住着一条白色的鱼。”
卡塔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你到底烧到什么程度了?”
索卡神情庄重。
“它在看着我。”
卡塔拉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已经没力气骂他。
惜翎倒是偏过头,认真思考了两秒。
“月亮上应该没有鱼”
索卡立刻反驳:“你又没去过。”
惜翎沉默了一下。
她竟然一时找不到理由反驳。
卡塔拉动了动嘴唇。
“莫莫……”
飞天狐猴从阿帕头顶探出脑袋,耳朵转了转。
“去找水……”卡塔拉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河边……干净的水……”
惜翎睁开眼:“我去。”
她刚用左手撑住地面,右臂便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身体还没完全起身,又重新靠回了墙上。
卡塔拉看见了,低声道:“你坐着。”
惜翎皱了皱眉,却没有再坚持。
莫莫歪着脑袋,像是在认真听取指令。随后它“吱”了一声,从阿帕头顶弹射出去,消失在破庙外的夜色里。
卡塔拉闭着眼睛等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怀疑莫莫是不是被什么野兽叼走了。
惜翎也朝门口看了一眼。
外面依旧漆黑一片。
没有莫莫,也没有安昂。
就在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口传来。
莫莫回来了。
它嘴里叼着一只亮闪闪的东西——一个银质酒杯,边缘镶着暗红色的宝石。
它“啪”地把酒杯放在卡塔拉面前,昂着头,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卡塔拉看了看那只酒杯,又看了看莫莫。
“……我让你去找水。”
莫莫歪了一下头。
惜翎伸出左手拿起酒杯,翻过来检查了一遍。
“是空的。”
“重点不是它是不是空的。”卡塔拉有气无力地说道。
莫莫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理解错了,转身又冲出了破庙。
第二次回来时,它叼着一只铜制烛台,上面还沾着一截烧了一半的蜡烛。
然后是半匹锦缎。
几枚压扁的铜币。
最后竟然是一顶王冠。
金色的冠身镶着暗红色的宝石,在即将熄灭的火光里微微发亮。
惜翎望着地上越来越多的东西,又看了看莫莫。
“这附近以前可能是座王城。”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些东西不太像同一户人家的。”
卡塔拉闭着眼睛:“我现在一点也不想研究这座城市以前是什么。”
莫莫叼着王冠跳上卡塔拉的肩膀,精准地将它扣在她头上。
卡塔拉只觉得脑袋一沉。王冠歪歪斜斜地卡在她额头上,遮住了半只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