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良坐于席前。僧衣素淡，背影如山。香气初入，他并未察觉，只是心绪之中，原本紧绷的那根弦，轻轻松开了一丝。有风掠过，那一丝清宁便悄然沉入心底。

林落弦抬手落弦。第一声，如晨钟回荡金銮之上。琴声庄雅，不见俗情。香息与乐韵交织，空灵而肃穆，仿佛草木山河皆随之伏首。

这曲，并非纯为颂圣。他以百香入曲，把香气化作音律：柔者如德，静者为势，压抑者似世道之重，隐忍者乃人心深处的光与尘。

皇帝低目而听，唇角仿佛有一丝极浅的笑意。他说不出哪里不同，只觉这曲像万民俯首，却又像某个人在深夜举灯。

就在这时，席次后端，一名武将静静端坐。他披着朝服，背脊笔挺，并未引人注目。可温良一眼便认出了他。火光、雪地、倒伏的人影……尘封的记忆无声翻涌。

然而香息轻轻托住这股怒火，使之沉入水底。林落弦的琴声依旧澄澈，将心湖抚平。

曲至中段，皇帝温声开口：“大师。”

温良抬眼，皇帝语气温柔如旧：“朕有一惑。若有民叛起乱，兵马平之——乱世，可当杀否？”

言语轻柔，却让殿内空气静了三分。

林落弦的手指在弦上微不可察地一顿。

温良道：“若真为护民，则不可苛。若借护民之名，行屠戮之实——便是孽。”

话音落地，烛火微晃。

皇帝默然片刻，似叹息般问：“若真伪难辨呢？”

林落弦闭目，指下重新落弦，音色比先前更静。

温良轻声道：“辨不得，便不杀。”

皇帝抬眸看向他。目光温和，宛如湖面不曾见波。

武将依旧沉默坐着，端起酒盏，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他的存在，却像一块石头，稳稳压在温良心头。

就在此时，林落弦将《万芳朝圣》推向尾声。琴声忽然变得极为开阔，像万芳朝圣，像芸芸众生俯首，像天下归心。却在深处，藏着一丝极细的悲悯——仿佛他以乐为托，替所有无名之人，在金銮殿前轻轻叩首，又仿佛替某一个人抵住心头风暴。

曲毕。

皇帝回神，轻轻鼓掌：“好曲。果然能以德喻香，以音承心。”

他看向温良，语气温和而真挚：“大师仁心，让朕敬佩。不若留宫数日，与太学诸儒同论大道？此乃天下盛事。”

温良合十：“陛下厚恩，贫僧本当遵命。只是——”

他抬眼，清光如雪。

“贫僧尚有旧魂未度。因果未了，大道皆虚。”

皇帝静静望着他。良久，他微笑道：“既如此，来日再入宫罢。”

语气依旧温和，如春日暖风。

温良行礼而退。经过那武将身旁时，两人并未相视。

香气渐淡，夜风入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