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到北城门时，谢珩之正在替一辆车让路。

车上绑着十几扇门板，最外头一扇没扎牢，险些刮到马。押车的汉子扯着嗓门喊借过，谢珩之牵马退开，半边衣摆贴上城墙，倒比那些催人快走的差役好商量。

林砚本已走近，叫那扇门板一挡，想好的第一句话全忘了。

昨日谢府来人说过今日辰初从北门出。他今早特地出门，沿街走了一刻，怀中没有信，手里也没有送行的东西。灯座底下那五个字还压着，他路过糕铺时想买些什么，又想起十日的差事，总不能靠一包糖撑过去。

谢珩之先看见了他。

“林砚。”

他绕过车，低头理了理被门板挤歪的衣袖：“没有耽误吧？”

“还未到时辰。”

旁边一名随行书吏正对着车上的东西点数，听见这句，默默将才张开的嘴闭上。林砚看在眼里，再看谢珩之，觉得自己像是来给人上差添麻烦的。

“我就说两句话。”

“说。”

谢珩之将缰绳交给旁边的人，站定了。林砚迎着他的眼睛，一时竟很想问他昨夜睡了几个时辰，路上有没有厚衣服，北关的风是不是比京里硬。这些问题多得能塞满一辆车，根本不止两句。

最后说出口的却是：“到了，若能捎信，写清哪一日。”

“好。”

“别只写平安。我收到时不知道那是前天的，还是五天前的。”

谢珩之点头：“写日期。”

林砚抿了抿唇。旁边的书吏又看了一眼日头，这回没敢看谢珩之，索性转过身，假装查车轮。

他心中叹气。已读乱回的毛病，古今都有人得。他本想多听两句，这人却偏将每一句都答得无可挑剔，连个能继续埋怨的地方都没有。

“你今日还去渡口？”谢珩之问。

林砚的手指在袖中蜷了一下。

“黄昏。陈书吏同行，只在茶棚问话，换地方便回来。陆大人都安排过了。”

他把昨日那片威胁藏在屋内的旧纸封里，此刻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却没有一句能将那片纸盖过去。

谢珩之看了他片刻。

“问不到，也先回来。”

“我知道。”

“还有一句。”

林砚抬眼。

谢珩之声音不高：“若他们另提条件，不必替我想着什么能答应。”

城门下正有人争牛车该先走还是后走，隔着几步的距离，那些吆喝忽然都远了。林砚看见谢珩之指背上蹭了一道灰，大约是方才扶过车辕。他想伸手替他拍掉，手才离开袖口，又收住。

“那您也别替我想着，我什么都听不明白。”

“没有。”

“以前有。”

谢珩之顿了顿：“以前有。”

林砚本来还存着一点临别的酸，叫他认得这样快，竟没处放了。他低头踢开脚边一粒碎石，终于笑了一下。

“两句话说过了，您走吧。”

谢珩之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林砚跟了半步，才发觉自己没有路可让，只好又退回去。

“送到这里就好。”

他说的是城门。林砚听着，却不由自主地去想，自己能替这个人做的事，是否也总到某个地方便该停下。他很快压住这个念头，朝马上那人点了点头。

谢珩之没有再说走。他在门洞的光影里看着林砚，等他退到不碍车马的墙边，才拨转马头。

马蹄声渐远。林砚站到那辆载门板的车也出了城，才往回走。

过城门口的馄饨摊，有人招呼他，要不要坐下歇脚。他走来时一心怕迟，此刻才觉出腿有些酸，便坐到长条凳上，望着门外扬起来的尘。

摊主给他倒了碗清水，问送谁走。

“出差的。”

“你家里人？”

林砚顿了顿：“东家。”

摊主哦了一声，转头给旁边客人煮馄饨，又替他留出一点阴凉。这个答法很稳妥，若谢珩之站在这里，也挑不出什么错。他却忽然有些不甘心。早起专程走到城门口，在几扇门板后头站得手心出汗，竟只说了这一点话。

他端起水碗，指头擦过一道缺口，才想起谢珩之方才应下日期时，目光并没往旁边挪。连那个急着出发的书吏，他都看见了，谢珩之却一直站着，等他说完。

也没有那么少。

摊主端来一碗馄饨，叫他往里挪挪。他连忙说自己没要，对方一愣，身后便响起一声催促，是另一张桌子的客人在叫。

“我也没给你。”

林砚默默把清水喝完，起身让路。这张凳子晒不着，实在坐得他脸热。

他下午仍在公署做事。陈书吏翻了半日的书箱，出来时发冠歪着，林砚想提醒，先将欠的那枚铜钱递过去。

陈书吏一摸钱，伸手就往头上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