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早说。”

“我还没说。”

“你一看我头顶，我就知道出事了。”

两人都笑了一声。陈书吏把铜钱塞进袋里，换了寻常衣裳，与他一同往城南去。出门前，他从陆惟安那里领了话，附近接应的人已先到，不叫林砚找，只须记住来时怎么约的。

林砚应下，走到渡口时，天色尚未暗。

茶棚旁边添了两只炭炉，卖蒲席的挪远了些。一艘满载草筐的船正靠岸，脚夫将空跳板搭过来，岸边的人便都往旁边退。

陈书吏挑了靠街的桌子。这回先按了按凳腿，确认稳当，才叫林砚坐。

他们等了半碗茶的工夫，姓邱的才从卖草筐的人后头钻出来。

林砚先看见他耳垂的豁口，随即看见一片搭在肩上的湿衣。他似乎刚帮人抬过东西，手掌擦在裤边，没坐下，先说人出了点岔子。

“哪一个人？”陈书吏问。

“原本该带来的人。腿脚不方便，走不到这边。”

“没听说今天要带谁来。”

姓邱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传话有前有后，我怎么知道你们听到了哪一截？人就在庙边，过去问一句，省得我两头跑。”

林砚放在桌下的手握紧了。

他忍不住往河湾看。那边屋顶渐暗，井旁的红伞隔着人和车，已经瞧不清了。明知道对方说得含糊，他心里仍有一股冲动，想站起来，先看一眼那人的腿脚到底是怎么不方便。

陈书吏连茶碗都没放。

“今日约的是这里。你带不了话来，就改日。”

姓邱的笑了一下：“这位先生，隔两条巷子的事。”

“那便劳你多走两条巷子。”

“官署里办事，果然架子大。”

林砚抬头：“跟你一同来的呢？”

“什么？”

“你说腿脚不方便，总该有人扶着。那人能不能走来茶棚？”

邱将肩上的湿衣换了换位置，说自己只管带路，旁人的事哪问得那么清楚。

林砚盯着他的手看了片刻。就在方才，那人还一口一个省得两头跑，仿佛已经把庙里庙外看得明白。如今问及谁在旁边，却连一句确切的话也不肯给。他站起来的那点冲动稍稍退了，背后慢慢生出一层汗。

陈书吏没有顺着他争，转向林砚：“走么？”

林砚看见他袖边一根松开的线，正被风吹得来回晃。他想起今日出门前，陈书吏还嫌这件衣服领子旧，挑了半日才穿上。人家不是下差无事陪他闲坐，也不是来这里听谁拿官署二字吓唬的。

他将手松开。

“走。”

姓邱的这才正眼看他。

“林先生也不肯？”

“你约在茶棚。我来过了。”林砚起身，“若真有人走不了，请带他原话来。你自己也可以坐下说。”

邱没有坐。他朝庙那头望了一眼，像想再说什么，末了只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水。

“我去回。”

他转身挤进人流。陈书吏没有追，茶钱付得很快，带林砚沿原路往街口走。

身旁不断有人经过，有挑担的，也有拖着孩子的。林砚回头时，茶棚外那个正在收篷的汉子朝陈书吏微微点了下头，随即低头继续绕绳。陈书吏没介绍，只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叫他让开推车。

走到街口，陈书吏才说：“回去照实报。你今日没有错。”

林砚点头，心里反而空了一块。没错，便该到此为止。那人若真在庙边，又等得起几回这样的到此为止？

他没有将这句话问出来。

两人正让一队抬箱的人先过，一个穿短褂的小伙计挤到林砚身侧，将一块包着纸的木片塞进他手心。

“邱叔叫给你的。掉地上可别怪我。”

林砚立刻攥住他的袖角。小伙计只指后头，说给两文跑腿钱，认定穿青衣的便是林先生，别的不知道。陈书吏过来问了几句，将人所说的摊子记下，没凭一句话就把孩子拖去盘问。

“又写了什么？”他问林砚。

纸在木片上绕了两圈。外面只写人不宜移动，明日过午可到庙侧认一面，不须新卷，只须林先生本人说旧抄始末，问完可带许出来。

林砚将外层递过去，另一小截纸却仍被木片压在掌心。

他先看见了最后几个字。

公差若来，只见空屋。家属安危，莫逼我再提。

陈书吏正在读外面那张，眉头皱得很紧。林砚手心出汗，木片硌着指根，他只须将手张开，便能连这一截也交过去。

“别的呢？”陈书吏问。

他喉咙动了一下。

河上的船摇过来，脚夫在岸边大声应着。林砚将手拢进袖中，说：“先看这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