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见林砚,先将一只碗扣到了桌上。
林砚脚步停在门外。
“别怕,捉蛾子。”
周成掀开一条缝,里头果然扑腾了一声。他捏纸盖住碗口,托起来往院外走,走到门前又回头说,先坐,茶壶里的是陈水,别倒。
林砚握着怀里的纸封,站了一会儿,还是去替他开了门。
这回不是生辰,也没摆饭。他随陈书吏过来,事先传过话,问周成愿不愿看一小段新来的字,按辨样付钱。周成说午后送完一桩誊抄回来,能抽半个时辰,时间再多便不成,晚上得陪孩子去看眼睛。
“他眼睛怎么了?”林砚问。
“拿泥哨对着日头看,说里面有鸟。”
林砚一下不敢接话。
周成放走蛾子,回来见他的神色,便笑:“不是赖你的哨。书上的鸟,他也恨不得抠下来看看。”
林砚松了口气。周成的妻子正从灶间出来,听见这句,将一杯新倒的热水递给他,说孩子已经没事,就是往后谁再逗他看太阳,先把谁提来骂一回。
陈书吏坐在旁边,忍笑忍得肩膀直动。
林砚只好跟着坐下。他紧绷了一上午,方才在路上连卖柴人的吆喝都听不清,如今被这么一问,倒忽然知道热了,抬手擦了擦额角。
那段新字是上午送到公署的。仍由不知来处的人转递,没封得神秘,只夹在一张普通的纸里,说林先生要看的就在这里。
纸上不过六七行,写自己被带走后不得自由,说话不便,盼旧识相信尚活着。没有交代关在何处,也没有写谁能作保。末尾落着许经手的姓名。
另有一张约见的纸,写明明日黄昏,落霞渡公共茶棚,先见传话人。林砚可带一个相识的人,但不要公差服色,不要在渡口声张。
陆惟安见过,没立即答应。恰好周成辨过许经手留在署里的旧样,陈书吏便先来问他愿不愿帮忙。
周成将带来的旧样和短札放到一起,看得不久。林砚没催,也没有趴到桌上替他找哪一笔像,只坐着等。
院子里有人吵着借桶,周成的妻子说昨日借的还没还,那人便隔着墙喊,是你家孩子拿去洗泥了。屋里的三个人一起往门外望,片刻后,又都转回来。
周成先开口:“像。但我不能凭这一张,说人还活着。”
林砚捏紧的指节慢慢松开。
“像到什么地步?”
“有几处习惯接近。可旧样有人见过,能学;就算是本人写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写,更不知是在什么情形下。”
他说完,将两张纸推回陈书吏面前,没有留一张在自己手里。
陈书吏点头,照实记下。林砚也应了一声,想起还得给周成算钱,忙伸手摸钱袋。
铜钱倒在手里,有一枚滚进桌缝,他去捡,又将另一枚碰下去。周成拦住他,说不急,先将纸收稳。
他抬头时,对方正在看他。
“林砚,你要问的事问完了?”
他愣了一下,才点头。
“那我也问一句。人若真在,他们肯这么容易给你见么?”
林砚望着那段字。上面写盼旧识相信,他甚至不能确定这句话是在叫谁。许经手认识的旧识比他多,见过的账也比他多,偏偏纸就被送到了他这里。
“我先到有人的地方问。”
“问完也还得回来。”周成道,“别觉得一去,便非得带着人回来才算没白去。”
这话并不重,林砚听得耳根有些烫。他说知道,将那枚掉下的铜钱从凳脚边捡起来,连同该给的钱一并放稳,没有再推来推去。
周成送他们出门,没许诺以后随时来找,只说今日那句话若要记,就照他说的记,别记成他认定了。
陈书吏应下。走到巷口,林砚回头看,周成已牵着孩子往另一头去。那只泥鸟挂在孩子胸前,没吹,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回公署,陆惟安将纸收好,先问他们周成是怎么说的。陈书吏复述完,林砚道:“明日我想去茶棚。”
“为什么?”
他预想过陆惟安会不许,没想到先问的是这句,竟停了一停。
“他们找的是我。要我说最初那份旧抄的来处,谁给过谁,这些我能说。我不拿新卷,也不知道姚广住在哪儿。”
“你能说,便得一个人送去?”
“不是一个人。”林砚赶紧道,“陈书吏若有空,能否请他一道。先到他们写的茶棚,若见不着人便回,改去别处,也先回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