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吏望他一眼。
林砚说得快,自己也觉出有些像在背一段求准的话,便停下来,又添了一句:“要是您另有安排,我照安排去。”
陆惟安靠回椅背,没马上应。他问了茶棚的位置,问从哪条路过去,又让陈书吏把昨日所见讲一遍,最后才说可以先见传话人。
“你去,只问消息,不替公署许任何条件。那张说明先不要交,对方凭什么收,你还没问清。”
林砚点头。
“陈书吏同行,我另安排人在近处等。只要改地点,或要你离开街面,便到此为止。有新的信,先送来,不要自己添一句无妨。”
“好。”
答完他才发觉,自己肩背已绷得发酸。他没有被扣在屋里,也没被当成一碰就坏的东西。陆惟安允许他问,可那些允许并不能变成明日一定会见到许经手的保证。
出门时陈书吏把他的空钱袋塞回来。
“周家的钱我补齐了。你给的时候少数一枚,掉进桌缝那枚没算。”
林砚怔住,低头摸钱袋,怎么也没想起少的那一枚去了哪儿。
陈书吏道:“明日别替我付茶钱,我自己来。”
林砚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又很快敛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这副算钱的本事,真去当街赎人,怕是人还没赎到,先让摊主扣住。
傍晚他回南巷,遇见谢府来送口信的人。谢珩之明日离京,动身时辰不改,今日仍在部里核交接,未必来得及再过来,叫他照常用饭,别空等。
这原是前日说好的日子。林砚听见,仍下意识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来人问可有什么话捎回去。
“路上……”
他只说出两个字。后头的话都被人说过了,平安,顺遂,早些回来。他忽然不愿把这些词匆匆挤在巷口,让对方带着走。
“我写几句。今晚若送不及,就劳您先回。”
来人还有别的差事,约好到隔街送完东西再经过一回,便走了。
林砚进屋磨墨。那盏借来的灯搁在桌角,天色尚亮,不须点,他仍抬手摸了摸罩沿,才抽出新买的便笺。
第一行写了等你回来。
笔停住时,他自己先觉得脸热。这几个字若交出去,对方会怎么看?或许谢珩之只当他还在说灯,或许看完收好,随一叠普通的信件放着,哪一回忙起来,再也想不起。
他握着笔,忽然盼明日的茶棚真能给他一个结果。若能让许经手回来,若那封名册的威胁也能停下,谢珩之便不用在路上仍为这些事多费神。他也总算能拿一件实在的事,放在那人回来必会经过的地方。
窗外有人叫林先生。
他回头,姓邱的站在院门外,左耳那个缺口被日光照得很清楚。
林砚没有开门,请郑伯留在旁边,隔着门问:“你又替谁来?”
“话都写清了。明日去不去,给句回音。”
“我会同一个相识的去茶棚。别处不去。”
姓邱的点头,从门缝递进一小片折纸:“这几句,叫你自己记着。我只是跑腿,你别拉着我问。”
林砚接住,没拦他,却朝郑伯示意。郑伯放下刨子,出门望着那人走远才回来,说跟昨日一样,拐进大街便不见了。
纸片上只有两行。
你肯去问,便还有得谈。若再将每句话都送到公署,先前许家的人如何被追着问,姓姚的家人也要过一遍。
这未必是真的。陆惟安已经说过,有新信先送。他握着纸,甚至站起来走到门前,想叫郑伯帮着跑一趟。
隔壁正问他今晚吃不吃面。
他应了一声吃,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字。若是真的呢?如果递出去之后,那边恰恰动了手,最后还是没人回来,他该拿哪一句我照规矩办了,去跟等着的人说?
门外脚步声近了,是谢府来人回转,问他信写好了没有。
林砚将纸片折进袖里,转身挡住桌边。
“还没写完。”
对方走后,他坐回原处。便笺上那五个字已经干了,墨色很深。他拿起信封,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将它压到了灯座底下。
没有封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