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脸上神色实在逼真。
听说这座石像乃是夹纻观音,先用泥石塑了观音胎,再裹上浸了麻油的桐布,层层缠绕,覆以清漆,等桐布和麻油都去了水气,把中间的观音胎取出来,只留下这一尊空心的石像,更显得精美细腻。
胭脂抬头,想起了自己从雪地里取出来的那一坛酒。
新曌帝一手抚在观音平放的拇指上,并不看她,道:“人人都说这座观音像是依着我的样子刻出来的。”
“陛下——”
新曌帝抬手,示意她不必说话,继续道:“其实我什么话也没有说,只不过颁下这一道新修明堂的政令,工匠们就着手要将这尊观音画成我的样子。”
“当一个人拥有世上至高的权力,那她即使什么话也不说,百姓也会将她视为神明。”
新曌帝在石像小拇指的纹络上轻轻一按,观音身披的轻蝉宝衣顿时像被大风吹了一阵,徐徐飘动,露出原先被衣袂遮盖的宝莲座。
宝莲座上细细雕饰着几朵祥云,祥云挪转,随衣袂慢慢轻飞,更显得石像貌若真神。
“可是在真正的神明面前,即使是朕,也不过是一只蚂蚁。”新曌帝轻轻叹了一口气,仰头看向这座庞然大物。
观音风帽近于屋檩,仰头也看不见它的面目,只有低头触到的几根手指,大约能站上十数个与新曌帝同高的女子。
她一身帝服,固然威赫显著,但和这座观音像相比,不过是比拇指还要小的一颗沙砾。
“宁入地狱,不与王力。”新曌帝从黑石台阶上往下走,慢慢地说,“连佛经都说王力犹如恶煞,可见做了皇帝的人并不是成神,而是变成恶鬼。”
新曌帝把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来,捻着一串佛珠,缓缓拨动,走到胭脂的面前,又说:“朕自登基这些年,常让你伴身左右,无非是想多个能听我说话的人罢了。”
“朝堂中的大学士自视甚高,伐异党同,心思都要像算珠子崩到朕的脸上了,还以为朕是被蒙在鼓里。”
“如今民间渐渐有传闻,依旧是拿什么‘正统’、‘龙脉’大做文章,天灾人祸,却都怨到朕的身上来,难道不是他们这些高功朝臣做的鬼吗?”
佛珠捻过一轮,新曌帝一手抚在胭脂的肩膀上,柔声道:“如今来看,也就你还能体恤朕的辛苦,今日你来见我——”
新曌帝沉吟,像是要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你要求朕什么?”
胭脂垂眸,低头避开了她的眼睛,轻轻磕了一个头,道:“求陛下收回成命,事急募兵,以十三岁起征,抓来的都是些孩子,即使送去了城池,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好,好,好啊!”新曌帝大笑,捻着佛珠向前,背后观音像眉目低垂,听见她道,“如今连你也学会忤逆朕了。”
“臣女不敢。”
新曌帝将门推开,大风涌进,鼓起她雍华的袍服,两人相背,一个站着面向屋外,一个跪着朝向观音。
观音微微地笑,衣袂还是飘。
“不敢?我看你敢得很!”新曌帝转身过来,盯着跪伏下去的那一身影子,数月来的怨气仿佛终于有了洞口,质问,“你如今恃宠而骄,倒想借着朕的名头来做圣人了,收回成命——”
“好一个收回成命!收回朕颁下这一道索魂的命,成全你普渡众生做观音的命!”
“朕倒想问问你,若这一道成命要让你拿自己的性命来换,你还会不会跪在朕的面前?”
胭脂默然片刻,转身和新曌帝相视而望,大风涌起她乌黑的流发,又是一声消湮在风中的磕头。
“求陛下收回成命。”
“如此胆量,想必你心中早有定数,背后早有旁人撑腰了。”新曌帝冷笑。
胭脂低头,不看她,过了会儿才开口,道:“臣女初时为漏刻生,身家性命皆倚于陛下一人之手;而后升中官正,掌天时度量,为陛下点灯摇扇;持钦差令,跋涉千里不觉劳累。”
“数年经量,臣女始终得伴陛下左右。要说臣女心中早有定数,便是陛下教的定数;要说臣女身后有谁撑腰,便是为陛下嫠纬之忧的胆气。”
“臣女是陛下的臣党。陛下荣,则臣女荣;陛下忧,则臣女夜不能寐。”
“臣女今日为了陛下求苍生,请陛下,收回成命。”
她磕头,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