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闻,忽闻。”
落了队的文须雀从破烂的门外踩着脚经过,木门吱呀一响,两声“忽闻”带着翅膀的声音急速掠走。
金明灭双手抱怀,看向走出来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幸灾乐祸的样子:“怎么样,又被赶出来了?”
裴正庭点头,有点丧气,道:“一听到‘募兵’这两个字,老人家脸色骤变,把刚端出来的瓜果都抢回去了,还说……”
他叹了口气。
“还说什么?”金明灭追紧两步问。
“还说见我一次打我一次。”裴正庭在金明灭的大笑中无奈摇头,道,“眼看藩镇举兵在即,行伍中出走的人更多,我只知道募兵之难,不知道竟然有这样的难。乡亲们听见这两个字简直像听见了索命鬼。”
“你这样不通人情事理,看谁都像欠了八百两的样子,怎么能募得到兵?”金明灭大手一挥,笑道,“俗话说伸手不打笑面人,簿子拿来,让小爷先给你打个样。”
“看好了。”金明灭舔了舔笔尖,左手张开兵簿,右手敲了敲另一扇门。
门开一条小缝,上了年纪的老翁眉间皱成一座山,上下打量着两人。
金明灭连忙堆起一张更灿烂的笑脸,用胳膊肘把裴正庭朝后一勾,以免老人看到他的一副臭脸:“老人家,我们是衙门里——”
“我是你爹。”
“砰”地一声,门又关了。
裴正庭难得的也笑了,等金明灭一副如遭雷劈的样子从短阶上退下来,才从他手里拿过纸笔,道:“伸手不打笑面人?”
金明灭默了两息,一言不发地向前走,猛地却又突然转身,一边将两袖撩起一边气势汹汹:“不给他点颜色看看,真当小爷是什么善茬了!”
裴正庭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拖:“世事已难,你就不要再另添麻烦了。”
“麻烦?”金明灭被他拖得向后退,偏着一张脸,有些不忿的样子,“也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麻烦了,连上官胭脂都对‘募兵’两字退避三舍,你裴二郎逞什么能?”
“要不是看在咱两一场交情的份上——”这边还在絮絮叨叨地念,裴正庭已经把拦在他脖子上的手收了回去,脸上湮了笑容。
金明灭住口,歪着脑袋看了看他,转身回来,继续抱怀,试探着再说:“上官胭脂?”
果然见裴正庭眉间纹络更深。
金明灭肩膀朝他一撞,脸上古怪起来:“你们两这小鸳鸯又闹的哪门子事?”
裴正庭合上兵簿,正色看他,道:“什么鸳鸯,我和她不过是同处了几日——”
金明灭一掌挡住他的脸,咕哝着:“得了得了,你两在手实上都是一个檐下的夫妻了,还不过是同处几日,蒙谁呢……哎你别走啊,我话还没说完。”
金明灭追上去,将裴正庭沉下来的脸色视若无睹,继续说:“自从来了汴州,每日你从衙门里回来一趟的时候都要绕远路去找她送酒,连她害得裴府抄家一事你裴二郎都能既往不咎,如今怎么又挂了脸?”
眼看裴正庭眼中怒色已要冲天而起,金明灭更加火上浇油:“就因为老夫人死了?”
裴正庭停下脚步,言语中有些迷茫的恨意,半晌,忽然道:“多谢你。”
“多谢我?”
“多谢你提醒我,是她害死了阿翁,更要多谢你点醒我,原来老夫人也是被她害死的。”裴正庭眼中有执拗的挣扎,道:
“我以为她为了报仇而来,一切事端都是有缘由的。只是老夫人什么也没有做过,却也被她下了毒……这些年来也算和她同生共死,只是我还没有料到她的心肠……竟然要将无干的老人也牵扯进来。”
“什么毒?”金明灭挠了挠脑袋,问,“我说了什么?”
“我听说老夫人死的那一夜,正是喝了她递过去的梅子露。”裴正庭徒然地颓丧,仿佛根本不明白自己要做什么,捏着手里薄薄的簿子,一瞬间也没了敲门的心思,慢慢走远。
“哎,你去哪?”金明灭望着他失魂的背影大喊,“不去明堂了?不是说好了带我去看陛下新刻的石像吗?”
石像高约九丈,螺发高髻,身披袈裟,一手捏无畏印,一手摊开平放在膝盖上,慈目莲花坐。
佛塔层叠而上,只有三层之高。底部四方垒座,效法四季分明;中间屋檩分作十二条棱边,暗作十二时辰;到了最顶上,则是浑圆的屋盖和九条金龙,意味天权神授。
黑曜石铺开的地面,柱子是赤红色的,椽子上是漆金的飞鸟鱼兽,暮色的台阶之上,石像粗朴而平素,在四周金石的衬托下更显得淡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