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正庭一时哑然,低头看向她,忽然沉下声音问:“难道这样的我也算活着吗?”
胭脂一怔,便慢慢把手从他胸口收回来,背过身去,两手交叠在身后,道:“你若也有怨恨,此时我就在你面前,你腰上的横刀也是开过刃的。”
身后不再有回答,只是脚步却又跟了一路,临到小院门口才散去。
天色已暗了许多,橙红色的灯笼挑出来,荡在篱笆院门的两侧。
去岁挂的两只桃木符在灯笼底下亮出莹莹的光,左边书“重重乐”,右边是“岁岁安”,顶上一只院门匾,嵌进去的木钉脱落一只,门匾歪歪地掉了一只角,大字“无事来喝茶”。
老夫人搬了一只竹编摇椅,坐在篱笆近处乘晚风。胭脂路过的时候顿了一顿,老夫人半眯着眼,竹椅咿咿呀呀地摇,听见老人悠悠地声音在唱:“兀那毛贼,悔叫你来此间行事——”
胭脂进到里屋后院,拽起吊在井水中的梅子露,灌进喝空了的小玉壶中,有些出神。
今日去戏班子的时候她先听了老夫人常常唱在嘴边的这场戏,讲的是一个山中小妖,总喜欢在日落后用自己的影子来吓人。
一日路过的猎户见了她扮出凶恶的影子,立刻伏低大跪,双手合并,直说自己是见到了天菩萨娘娘,要求娘娘保佑自己家的孩子科举高中。
小妖怪觉得有趣,捏了嗓子真的扮作了菩萨,一通指点,收了猎户三根雪白色的翎羽,放他回去。
猎户回到村子里,把自己所见所闻大肆讲给村里的乡亲们听,乡亲们趁着夜色上山,用两只馒头、或者是一捻灯芯,换来小妖怪一口应下的庇佑。
久而久之,小妖怪竟然也忘了自己是妖怪,每日唱着这一句唬人的话,为乡亲们驱赶山贼,惊吓猛兽。
戏班子里的人说老夫人看戏的时候也像她一样,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带着竹筒里的一温清酒,慢慢地啜饮。
最爱喝的还是梅子酒,趁着时节摘下水青色的果子,用麦酒和糖霜闷上半年,等瓮里的青梅变成橙黄色,酒水也就带上了梅子的酸涩和清甜,幕布后的老夫人啜饮一口,唱戏的老人也跟着咽唾沫。
她提着另一只竹筒,把剩下的梅子露倒进里面,青梅皱成老树的枯皮,果露是琥珀色,浓郁甘香。
酿酒要的时间太长,来不及再做准备。她取了青梅和石蜜闷在一只坛子里,用麻绳吊在井水中大半个月,比起青梅酒来说终究是差了一些,可是现在的时节,一盏沁凉的梅子露,大概也能让灼热的人心安宁一些。
走出屋门,远远地看着那位老人,却又犹豫起来。
说到底,还是昨日才大吵一架的两人。
这时小荷匆匆忙忙撞开院门走进,一气儿的喘息未停,抱着怀里一面单板小忽雷,向竹椅上的老人咧嘴笑道:“买回来了!”
“紧赶着跑了去,掌柜的都插了门闩要走,奴婢一说是老夫人要的东西,掌柜的竟又从腰间摸了钥匙,开门取给奴婢,说什么都不收银两。”
小荷把两锭碎银摊在掌心,无奈地笑。
老夫人挥挥手,道:“就也随他去,明儿赶大集,我去赵屠夫那儿挑两提好肉给他,还能怕他不收吗?这儿的人就这点儿不好,尽使些老旧时日的法子,皇帝颁的银绢都没法用了!”
末了,从竹椅上躺直半身,朝半身隐在黑暗中的胭脂招手,朗声道:“来,取两只板凳来。”
小荷要往屋里去,被老夫人牵住了手,瞪了她一眼:“这样的小事就由得她去做,固然她是小娘,你也是老身手里的心肝肉。”
“奴婢,奴婢——”小荷一时嗫嚅。
捞了两只板凳放在竹椅旁,胭脂把手里凝出冷水的竹筒在自己身上擦了擦,递过去。
老夫人自自然然接下,把怀里的小忽雷往她胸前一推,道:“今夜月色正好,听得你从前琴音也是了得的,冠绝长安,老身却还没有听过什么。”
胭脂朝小荷一看,小荷连忙摇手,道:“奴婢,奴婢可什么都没说过。”
“真当我是糊涂虫了么?”老夫人腾出一只手来,牵上胭脂,语气中倒有了些恳求,“好孩子,就让我听一曲儿。”
“老夫人要听什么?”胭脂把小玉壶往腰间一挂,拨了拨弦,清音凌凌。
怀中忽雷只有两条长弦,板面没有任何刻纹,只在弦柄处有一两处细微的划痕,大概是上一个抱琴的人按弦太用力,留下来的痕迹。
阿娘留下来的忽雷琴单板上嵌了螺钿,鸣箱四周都用卷草纹慢慢相合裹住,按弦的地方也是金绿色的,听阿娘说是用翠鸟的羽毛一根一根贴上去的。
顶上一只狮衔玉珠,玉珠暗红色,和椿木的颜色极为相近,初时她还以为就是一颗木珠子。
“春时雨,夏蝉眠——”
老夫人往竹编椅上又是一躺,一手轻轻拍着大腿,眯着眼睛慢慢唱。
于是弦动韵生,清脆明亮的琴音在夜色中透出去。
两弦拨动,小荷眨巴着眼睛,慢慢托着自己的下巴,撑在两膝之上。
封在箱子里的那把小忽雷,长弦的一面虽然华美,让鸣珂巷中的几个姐妹垂涎称赞,可她常常看着发呆的,却是琴板的背面。
背面木质的纹络已不甚清晰,门外微弱的灯火照进来,先看到的反而是一只咧嘴大笑的猪头。
指尖在弦柄上一滑,音调随着光晕沉下去,背面摸到那只大鼻孔的猪头,轻弦又动。
阿娘说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貌美如花的人,隔壁家整日敷黄瓜的宋娘子那是拍马也赶不上。
她有点儿不太信,瞪着眼看阿娘脸上的风霜,说宋娘子才十六岁,来提亲的郎君们就把她家的门槛都踩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