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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明月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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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正庭从院外走进,见胭脂回头看向自己,便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实在没想到汴州衙署已迫切到了这样的地步,本已叮嘱半斤八两不要在赛龙舟的那日出行露面,却没想到六曹判司和录事参军早已沆瀣一气,暗中废止了龙舟观赛一事,巡街抓人。”

“此事有违纲常,难道陛下也不管吗?”胭脂问。

裴正庭顿了顿,道:“不是陛下不管,安西战事、洛阳粮荒、税收、徭役,诸如种种,想必递上去的折子已经堆得像山高了。更何况如今还有最要紧的一件事——”

他向前几步,朝银子道:“郡主,走吧,陛下还在等你。”

“郡主?”银子讷讷地抬头,又看了两眼胭脂,忽然想起小船上和那位金钗公主隔水相望的场景。

她听说公主丢掉的那个孩子脖颈后有一条细长如蛇的白线,便也对着铜镜撩起后颈的长发仔细看过,见到白蛇的时候她自己也吃了一惊,却还是忍不住带着还没有消停的哭声问:“是不是认错人了?”

等她顺着裴正庭的目光朝院外看去。

明明雨已经停了,院子外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撑满了一把接一把的大伞,伞下是哑黑色的绢甲和横刀,伞面盖住脖子以上的头脸,看不见面目和神色,只是光凭这一把把四面相衔的雨伞,便觉得院外游过来一大片的乌云,赶也赶不走。

胭脂转头也向后看。

这时紧密相接的伞骨却向两侧分流开一条大道,大道中间慢慢走近几个手持雉尾大扇的侍从,行至小院门口,侍从各分两侧,又从后面慢慢走上来一个举着高冠华盖的内侍官,停在银子几步之遥的地方。

金绿色的长羽雉尾扇在华盖后慢慢合并,雨伞又重新聚拢,更衬出这柄新来的大伞华丽无极。仪仗队中有人喊了个字,侍从们遮住头脸的油纸伞便都收了起来,像刀一样握在手中。

院外于是只剩下一柄伞,胭脂在新曌帝元日大朝会的时候曾见过这一柄一模一样的伞。

“郡主。”撑着华盖的内侍官靠近一步,将大伞木柄撑在地上,帷幔上的珠帘微微晃动。

银子向胭脂看了一眼,忽然挣脱她的手,往后急退,道:“我不是,不是什么郡主。”

滔天的富贵从天而降,她却忽然想起阿姐给自己写过的信,信上说宫里的红墙很高很高,有时候数月都听不见墙外的声音。

她也写信回给阿姐,说墙里的人想出去,墙外的人还总想进去呢。要是她进了宫里,才不会像阿姐那样唉声叹气……听说宫里的筷子都是白银做的,尝一口山药汤就能变出五彩的光。

写信时她撑着脑袋有多神往,如今就有多慌张。

“阿姐,你告诉他们,一定是认错人了,对不对?”

胭脂上前抓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眼泪要落出来的前一刻开口,道:“去吧,若你真是郡主,或许可以救那两个小和尚。”

银子一怔,便把还要说的话都吞进了肚子里,朝胭脂再看了两眼,慢慢把她擒在自己腕上的手拂下去,往大伞中走。

尽管这时雨已经停了。

一众人簇拥着满身湿泞的女孩离开,仪仗队绵延数百步而看不见尽头。

裴正庭在院外跨鞍上马,勒住缰绳多看了胭脂两眼。

马蹄声远去,却还来不及静止,金明灭已风风火火从外面跑了进来,擦过胭脂的肩膀先去屋里四通找了一番,大喊:“裴二郎!裴二郎!裴二郎呢?”

“早你两步走远了,天要塌下来了么?怎么这么急。”

金明灭扒着院中的篱笆栏朝外张望了两眼,连马屁股也没见着,回过头来对胭脂露出一副苦脸,道:“比天塌下来还要急的事!裴小将军和迟木将军随公主到了汴州,两人一见面就打起来了——”

胭脂往屋里翻了小玉壶出来,掀开壶盖倒过来,一滴酒都没有,随口回道:“这要是天大的事情,天早就塌得不能再塌了。”

“他们两个打起来难道是很稀奇的事情么?”

“你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金明灭气急败坏,一和胭脂说话便觉得浑身上下的不痛快,道,“两人打起来的时候被公主见着了,没等分出个胜负呢,公主便自个儿往佛禅寺去了,说要出家!”

“出家?”胭脂微微吃了一惊。

“可不是,一个公主出家就算了,两个将军见公主此意已决,打到一半便也都停手了,说要陪公主去佛禅寺剃头,你说这,这不是胡闹吗?”

“陛下呢?”胭脂问。

“还陛下,洛阳粮荒以致民变,地方都督府求援藩镇,藩镇看准了国中兵力不足,一概都要反了。”

“天下大乱,天下要大乱了啊!”

“哎,你去哪,想想办法啊!”一个不留神,胭脂已提着小玉壶溜达出了院外,金明灭急得冒汗扒住篱笆栏大声朝她喊。

她把手中小玉壶举起,晃了晃,回道:“打酒。”

半日光景过去,消息就像长了腿似的传遍城中四方角落,往日里喧闹的街市一瞬变得冷清,屋子里的老人替年轻的孩子卷起包袱,看向窗外不时走过的绢甲府兵,无声叹了口气。

裴正庭找到她的时候,戏班子里就她这一个看客。

台上用木架挂起一张宽阔硕大的帷布,两三个彩样的皮影人随锣鼓声响在帷布后徐徐摆动。

阔布后唱戏的人不过两个而已。地上一只梨花木色的盒子打开,三十多柄刻刀,二十多屉小物什,一百六十多个不一样尺寸的皮影人,整整齐齐守在张开四只翼角的盒子里。

唱戏的是两个老人,听说汴州已要大乱,实在舍不得耗尽了一生心血的皮影人,便花了许久的功夫收拾起来想要带走。

尚未走出大门,却迎来提着酒壶的最后一位客人,客人问今日要演的是什么戏,两位老人互相相视一眼,便又把盒子张开,问她想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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