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消融,埋在雪中的桃花随着微微的风扬起,四散飞高。
几瓣沿着石板街的长阶滑下去,落在湍急扑过的大河中。几瓣飘过长街两侧高树的玉兰,再落下来,塞进嘀嗒呼响的唢呐里。
吹唢呐的人两腮帮子涨成□□样,憋足了劲,半天儿好不容易出来个声响,却被身边的二当家狠狠在脑袋上拍了一巴掌,怒道:“让你吹点儿喜庆的,没让你吹出个屁。”
下人摸了摸脑袋,连忙称是,把唢呐碗倒过来一看,气盘子里早已糊了好几瓣相叠的桃花。
乐班子声歇,后面挑着喜担的人也停下脚步。
二当家把脸上蒙住左眼的那只罩子上下理了理,咳了两声嗓子,才向后面的人问:“我如今的相貌如何?”
“那自然是不必说的了。”
“玉树临风,”
“风流潇洒,”
“洒洒脱脱,”
“脱脱光光——”说话的人被人使劲捂了嘴,急道,“让你多读些书去,你又不听!”
好在后头的声响被一阵忽然而起的大风吹散,二当家早已转过了身去,在下人们奉承的声音里叩了两下门。
门开,三姨娘嗑着瓜子儿上下打量了来客,不说话,只把瓜子壳往二当家的乌皮靴上扔。
二当家不恼,反而笑得有些谄媚,道:“前两日找了几个不长眼的小子先来,听说被老人家打了回去,想必定是嫌我家提亲的礼数不够,今日周全上门,求娶贵府小小姐——”
二当家在耳边响亮拍了两掌,挑担的下人走上前来,开了几只箱子,露出里面满满的新米和干果,又开了几只箱子,装满白绢和新茶。
他把婚书从怀里摸出来,向三姨娘的身后张望两眼,问:“不知小小姐——”
“出门打鸟儿去了。”二姨娘从屋子里出来,没好气地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这门亲事,我家老夫人定然是不准的。”
“这又是哪里来的道理?此番提亲,我家寨子已备足了诚意,去年闹了灾,粮食收成足足少了一半,如今世道里,这些新米是比金子还要贵的东西,就这两箱子米,都让我家大娘子又扇了我一巴掌……”
说到这里,二当家捂着自己的左脸,尤像想起了什么,满脸痛色,道:“你放心,娶了你家小小姐回去,我一定会好生相待的。”
两位姨娘互相对视一眼,便关了屋门,直向前走,逼得二当家步步后退,退到院门口,被另一侧挑担赶来的长队一拦,再也挤不出去了。
姨娘们这才看见院子外还有另一队牵马的人,一水儿的腰刀,明晃晃的,虽然箱子上绑了红绸带,也有唢呐和小鼓,却仍旧掩盖不住这一班人马的锐气,个个是动过刀子的人。
二当家仍旧是一副低声下气的模样,还要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的半斤八两点着人头从人马后方蹦跳着回来,嬉闹了一阵,银子赶上来,脆口声问:“这么多人,是谁家来了喜事?”
三姨娘心中一跳,拦了银子的肩膀就要回屋里去,喃喃道:“天菩萨娘娘,怕什么来什么,还问谁家的喜事呢……”
还没走出两步,又是两声响亮的巴掌,早有人把两人拦了下来。
二当家长礼一作揖,客客气气的,笑问:“小小姐还认不认得我?”
银子上下看了他两眼,摇头。
“不认得也不要紧,等咱们成了亲,来日方长,有的是日子再说说话。”
“成亲?我么?”银子一手指着自己,眼睛瞪得像圆。
她光从话本里听过这两个字,未曾想过真的会落到自己身上,有些无措地回头,看向半斤八两。
不等半斤八两跳起来,老夫人已提了半竹筐的麻球团从人群侧边回来,两眉皱成一个“八”字,见着了二当家,就把竹筐靠墙一放,就近提了藤架子旁的一杆长棍,骂道:“莫不是还没挨够了打!”
长棍一挥,不但没有将人赶走,几个下人反凑到了二当家身前,捉住木头的另一端,和老夫人相争不下。
二当家愣了愣,回神过来,又在耳边拍了两巴掌。
也不知道这些下人们往日里到底是怎么训练的,这几巴掌下来,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却像人人都懂了二当家的意思。
几人把着长棍向老夫人一推,纵使老夫人再有推山如牛的力气,也敌不过数十个男子齐声的一喝,骤然受了力,朝藤架子边上歪了歪。
二当家这时才冷笑了声:“何必要敬酒不吃吃罚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