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结了冰,峰岭越过之处是蜿蜒的雪白色。
雏鹰低低地掠翅而过,冰面靠得近了,浓郁的雪白变成素白,数千数万朵冰棱花交叠生长,密密麻麻,凝结在冻住的层霜之下。
岸边的泥沙也被冻实了。
云鸟纹样的重台履伸出一只,在冰面上踩下去,带着细小的灰沙,往前走出几步,银亮色的铁刃才落下来。
铁刃只比重台履长出半尺,薄薄的半指高,触冰的一端挂着两滴慢慢消融的寒水,晨雾太重,在铁刃上朦朦胧胧。
重台履踩在铁刃套口的木头上,轻轻松松破开了冰面。
清脆的声响,冰面像幼时吃过的糖画人,被谁咬了一口,全碎了。
薄冰底下一层灰褐色的厚土,再度破开,铁锸带着褐土堆起一只小小的山丘。
没找到。
她将铁锸往土坑中一抵,微微叹出一口白气,转头。
裴正庭这才走上前来,看了两眼土坑,又朝四周望了望,道:“此处既然已经结冰,未成冰的时候就是河水漫延之地,你怎么会把东西埋在水里?”
胭脂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是真傻。
又重重地叹出一口白气,道:“我把这坛酒埋下去的时候尚且年幼,如今已过了十数年。十数年间,人有生死,树有枯荣,山河自然会有移转。”
“我把坛子埋下去的时候挑了一块石头,世事异变,只有石头是不会变的。”
她指向三步之外的一块礁石,薄冰附在石壁上。
裴正庭默然,看了石头很久,却不说话。
她扔了脚下这一处空空如也的土坑,又朝另一侧走了几步,低头看向冰面下的厚土,再度转身,换了另一处来下锸。
有时候她也觉得自己走过的路和如今锸土没什么区别,明明有一坛好酒,也知道它约摸埋在何处,可是铁锸一使力,土面破开,却始终和她料想的结果不一样。
有时候也是空的,有时候也是泥泞的,偶尔掘到土坑里的一只贝壳,还是碎的。
“这里以前是什么样的?”裴正庭忽然问。
胭脂一怔,未曾想过他会关心这样没头没脑的事情,顿了顿,才道:“河水没有漫上来以前,是有几间屋子的。”
“什么屋子?”
铁刃上端套口的木板带着冰碴子扔到身边,她弯腰低头,青发垂落。
“穗草拌着灰泥抹在竹条内外两侧,砌厚了,再往顶上搭椽子,铺上一层芦苇编成帘子,再掺柴泥,放晒好的菅草。”
“初时懒惯了,以为芦苇和菅草没什么区别,自家摘了一大片,也学河边的人家铺在屋顶上,几场大雨过后,编结好的杆子腐烂散开,大风从顶上灌下来,冷得人一整个晚上都是睁着眼睛的——”
她忽然住口,向裴正庭看了一眼。
巴掌大的小册子,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笔,匆匆写在册书上,手腕急晃而过。
裴正庭舔了口笔尖,墨渍留在唇角。
什么时候蘸上墨的,她也浑然不知。
不是聪慧过人吗?怎么就这样被抓住了把柄,这些不该说出来的话,这样详尽细密,非得是切身体会的人才有所知悉,即使是傻子也能意识到吧。
这时候便寄了最后一丝期望,希望他能比傻子更傻。
“上官府三代官荫,你怎么会住草房子?”傻子问。
想起阿娘说过的话,说不是天下间所有的事情都能算计设量,很偶尔的时候,人和野兽是没什么区别的,会说出自己平日里不会说的话,或是做出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情。
双眼明亮的人会看不见其他的东西,耳朵聪敏的人只能听到一个人的声音。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往往你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说话,冷雾消散,仍旧叹气,只是在心口叹气。
铁锸沉闷地一响,木柄回震,粘结绵实的沙土从铁刃上滑落,一小片麻灰色的布在泥沙中露出来。她把木柄换了个向,用底下的铁刃绕着麻布掘松了土,长呼一口气,还是冷的,小心翼翼刨出那一只坛子。
坛子外的麻布用桐油浸满,这么多年过去,桐油麻变得几乎比铁锸还硬,她用铁刃在侧面一划,撕出一道口子,才像剥壳一样将麻布剥开了来。
“回去吧。”她抱着怀里的一小坛酒说。
一身的泥泞,额角有细密的汗水,也许是下锸的时候腾手抹了抹滴落的额汗,泥沙沾在指尖,又在脸上划了一道,整个人也像从地底刨出来的。
最遭殃的还是那双重台履,来时踩过的冰面混着沙石化开,落在她的脚边,早已将鞋面的云鸟绣纹染得看不见,那么厚的鞋底,却都浸了冰。寒水显然已经渗进去了,这时她才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