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还是笑,总是值得的。
裴正庭收起手中纸笔,朝她的双脚看了看,把自己的一双乌皮六合靴脱了,放在她的脚下。
胭脂抬头看他。
裴正庭不言语,拾起地上被她扔下的铁锸,把刨上来的泥沙往回填,只留给她一个躬下去的背影。
她竟然将酒坛子放下,就地脱了自己的鞋袜,换上他的。
冰面上的山丘物归原主,大雾慢慢散开,零星几只鸟飞过,漫野漫地的银色。
她赤脚踩在他的靴子里,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走吧。”裴正庭不知何时已将她的鞋袜拎起,另一只手扛着沾了泥沙的铁锸。
她回神跟上他的背影,怀里抱着酒坛子,靴子又不那么趁脚,走起来总是一摇一摆,比刚学步而不足岁的孩子好不到哪里去。
快跑了几步和他并肩,听见他说:“大理寺稽查旧案,司丞钦点了三五个人来此处,麻溪浦共计十邻两保四十户,约人丁两百口,每人分派八户人家——老夫人的乡邻,便由我来著录。”
“你不必向我解释。”
裴正庭看她一眼,走得慢了些,又道:“我既是有公务在身,自当尽责,来之前先去汴州衙府走了一趟,调取麻溪浦的陈年手实,记得你的手实计账也只有半册,余下半册不知落在何处,你我既是相识,说话也方便些,由你说给我听,比翻录那些计账本要更快得多。”
“我现在不想说这些。”胭脂道。
听见他还在锲而不舍地说,什么同名同姓者虽多,年岁相貌却各有不一样的地方,要真翻起来虽然是麻烦了些,总归是找得到的。
又孜孜不倦地劝,她这样闭口不谈往事,显然是犯了大案,要真有什么有违朝纲的乱行,不如趁早归罪,如今推事院已薪尽火灭,大理寺秉公执法,定然不会冤枉她半点儿错案。
顿了顿还说,虽然朝官求情有违法度,但事有特例,他在大理寺已替主簿扫了好几天的庄子,想必到时候替她求一求情,必然能派上两分用场。
自然了,若真是十恶不赦的大罪,求情也就别想了,不过每年清明他一定会记得去帮她祭扫坟冢。
末了还问她喜欢吃什么。
胭脂不得其意。
裴正庭说祭扫的时候可以多帮她带一些。
长街直通,两侧雪落,她第一次发觉他的话竟也这样的多。多数时候裴正庭的问题她也不答,两脚深深浅浅地往回渡,听他像和尚一样喋喋不休地念经。
忽然笑了,莫名朝身后看,身后渺渺然,一片茫茫。
她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后,也许以后连“裴正庭”这三个字也不记得了,更不记得他的相貌,只记得浩渺迷漫的银色里,雪地里两双差不多长短的脚印。
院子里的一条短道撒了盐,石板面上只有一点点的水渍,两侧堆了插着萝卜的雪人,脸上的眼睛是拳头大小的黑木炭。抓过木炭的几双手还没洗干净,掌心乌漆嘛黑地,从地上捡了雪揉成灰黑色的团,嬉闹着四处一扔。
扔在刚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金明灭身上。
金明灭咬牙切齿朝半斤八两瞪了一眼,银子哈哈大笑,躲在另一侧的雪人身后朝半斤吐舌头,笑说:“丢不着丢不着。”
不等两个小和尚说什么话,金明灭一手一只雪团,喊着就要报仇,小沙弥对视一眼,拔腿从胭脂的身边跑出院门。
小荷这时才从屋里出来,捧着一只盒子,笑眼端到胭脂的面前,道:“二姨娘说按这里的习俗,今日要埋桃花,奴婢找了好半天没找着,这是三姨娘在大河下游托人带来的,小娘你看,是桃红色的,开得极好。”
盒子打开,摘下来的桃花松松软软地盛在其中,一瓣接着另一瓣,堆得高高的,把盒子底也映出来桃色。
微微的风,险些要把一盒子的花瓣吹飞,小荷连忙将将盒盖一打,小心翼翼地抱了回去,冲她笑。
她把酒坛子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回屋向要向二姨娘讨几只小盏,老夫人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朝外走,说这时雪厚,先忙了要紧事。
一众人便从盒子里各自取了一捧桃花,刨开藤架下干干净净的一层厚雪。
“今岁多粮食。”二姨娘说。
“来年无兵祸。”三姨娘说。
“吃好睡好穿好。”老夫人将桃花捧在手心里合十,眯眼笑呵呵地。
“万世太平。”裴正庭掬了一捧花,学着老夫人的样子扔进雪坑中。
“我嘛,就求一个财源广进,腰缠万贯。”小荷说。
剩下最后铺在盒底的桃花,统统倒在胭脂的掌心,这时忽然想起小船上少女问自己的那句话——“难道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贪欲,也没有爱恨么?”
少有的也有希望能留住的东西,不仅仅是雪地里的那两双脚印,还有如今看向自己的几双眼睛,昨日晚间的大笑,冷时从唇角呼出的白雾。
她把桃花放进雪里,诚心诚意地求:“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