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如水,斜阳渐渐沉入飞檐脊线下,琉璃瓦折出明暗两界。
两仪殿的前庭没入昏暗地界,殿内灯火通明,窗棱向东西两面探出一箭一箭的晕光。
“像不像佛光普照?”金明灭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一身皮甲并不怎么适身。
衣服和腰带都是临时借来的,肩甲不贴肩,盔帽整个儿能放下他两个脑袋,只有刀剑是自己的,特意从醴泉坊中选了最绚丽的一柄长刀,上嵌红红绿绿的宝石数十颗,折出来的光比两仪殿还要亮。
“大雷音寺里应该不会有靡靡之音。”殿内的丝竹弦乐也随晕光透出来,裴正庭不必看,只用听的。
这一身皮甲倒是他自己的,可是也不太合身。
左右两侧的衣袖窄手都缩到了胳膊肘,裤脚是七分的,缝了两双绑腿才勉强遮住露出来的小腿,胯袍更是短到了膝盖,看起来不像金吾卫,像伙房里戴着围兜准备做饭的大厨。
他怀疑叔父在故意整他。
衣裳都是当年在行伍中参军的那半年裁定下来的,后来他去司天台担值,这身行头就被阿翁挂在了来庭坊的屋子里,叔父扔给他的时候他也有些惊异,没想到这身皮甲留到了现在。
好在佩刀是自己选的,刀鞘无光,也没有半点饰痕,不出鞘的时候像根烧火棍。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过。”金明灭不屑,撞了撞裴正庭的肩膀,两只肩甲相碰,咔哧咔哧一顿响。“说不定那些佛啊神的就喜欢这些靡靡之音,酒池肉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裴正庭面无表情,依旧目不斜视。
巡到两仪门,门口的两个翊卫提着灯笼照向角落,裴文逸上去就是两脚,一脚踹在左边翊卫的屁股上,一脚踹在右边翊卫的屁股上,两人猝不及防,被踢了个踉跄,灯笼也没提稳,凌空扔了出去。
昨日的雨水还没干透,两人好不容易换下来的新甲一屁股坐湿,显然没什么好脸色,回神便拧着手腕冲向裴文逸。
“属下参见裴小将军。”两人恭恭敬敬地说。
“得了吧,我这革职都多久了,还裴小将军,要不是陛下临时派了个充右巡使的活,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进宫了。”裴文逸笑骂了两句,拍了拍他们的肩膀,问,“看什么呢这么走神?”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中一个憨厚笑道:“回将军的话,我两在看这烟花呢,头一次见那么多筒眼的烟花,数了老半天。”
“烟花?如此易燃的禁物,你们还举着灯笼去看?”
两人一惊,这才恍神回来,喊了一句,“不好,火!”
朝四处一寻,两柄灯笼却早已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裴正庭手中,分给金明灭一柄。
“这就是将军带的亲卫?”翊卫小声地问。
灯笼的光照出裴正庭和金明灭两身滑稽的装束,毫无威赫之言。
“还不如选我们两个呢。”另一个说。
裴文逸向身后一望,也忍不住笑了,问裴正庭:“寄奴,我这侄子的皮甲可还合身?”
“再适合不过。”裴正庭将灯笼提起,由下往上照着自己一张脸,下巴上投射出来的灯火印出一双幽暗怅恨的眼睛,和他刚被捞出推事院时的一副死人相差不多。
裴文逸却只是哈哈一笑,并不怕他。
“你这身衣服总比我的好,不至于每走一步都要提着腰带,”金明灭往上拉了拉腰间空出一大圈的革带,也有些哀怨,道,“当年和裴二郎一起进军营的人也有我一个,怎么没人把我的皮甲留下来?”
“你只记得进军营的时候多么威风赫赫,忘了自己从军帐里出来的时候,亲手烧了军中皮甲,说此生不会再当兵吗?”
裴文逸说完,才又转头过来,向两个翊卫道:“我这半吊子的巡使就该领他们两这半吊子的兵,若领的是你们两这样的精兵,岂不是白白浪费了皇城器甲?”
“将军!”两名翊卫皆抱手一喊。
“行了,灯笼既然已经送到了,就没你们什么事了,回去吧。”天际一轮弯月,裴文逸仰头,叹道,“今夜才刚开始啊。”
一墩墩的竹筐烟火沿着两仪殿外的前庭望柱摆过去,黑夜中像一块又一块墩重的大石头,裴正庭频频望向透光的窗棱,心中隐隐有所察觉。
“你也想进去?”金明灭扶正自己要掉下来的头盔,问他。
“不想。”裴正庭摇了摇头,道,“殿内都是高官封爵,公相之间虚与委蛇,进去了喝酒也喝得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