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的是瓢泼大雨,大雨打在琉璃阶上,像落了石子。
雨水从松树细密的针叶中浇下去,淋淋沥沥冲掉五方石上的一点落叶,新曌帝背手站在屋檐下,遣退了内侍官和婢女,左右各站一个人,在旷阔辽大的紫宸殿前静声观雨。
“又下雨了。”新曌帝长长叹出一口气,耳鬓银发似乎又多了几缕,道,“每次下雨的时候,朕总是忍不住想,雨水会下得再大些,砸碎含元殿和宣政殿的梁木和屋脊,冲毁田庄和百姓,天底下所有的一切都应该被大雨带走。”
“这样听起来是不是很孩子气?”新曌帝自己也觉得荒唐,摇头笑了笑,道,“天不遂人愿。”
“陛下虽然这样说,却依旧心系天下,治国有方。”陈拙谦卑道。
“陛下,屋外风凉。”胭脂在另一侧劝道。
“这把老骨头还没有弱到会被一点点风雨吹倒的地步。”新曌帝轻轻拍了拍胭脂的手背,望向殿外寂寥无人的仪仗前庭,石阶一步步抬高,雕龙的寻杖栏杆始终跟随,“你有多久没有回过家了?”
胭脂怔了怔,回道:“陛下问的是崇仁坊的上官府么?”
“你这丫头,”新曌帝笑了笑,道,“由此可见上官府并不是你的家啊,说起这个字,你自己却都有些犹豫,可见上官凌对你实为苛刻,你阿娘呢?也不护着你么?”
胭脂顿了顿,道:“阿娘对我很好。”
“天底下没有不疼爱自己孩子的母亲。”新曌帝叹道。
“微臣却听说胭脂小娘和上官夫人并不亲睦,坊间还有百姓传闻,小娘不是中书令亲生的孩子。”陈拙将折扇轻轻打在手心,像是在说玩笑话。
“还有这等事?”新曌帝疑道。
“臣女幼时因病被寄养在姑母家,一直养到十五岁才被阿爷接回长安,适才陛下问阿娘,臣女不自禁便想起了姑母,并非有意对陛下说谎。”胭脂回答得滴水不漏,眼睫微颤,一脸的悲色。
“又不是要治你的罪,怎么怕得还要哭了?”新曌帝关切道。
“只是想起了已故的姑母,一时忍耐不住。”
“这便是了,”新曌帝再叹,牵过胭脂的手在掌心里轻轻拍,道,“生母是恩,养母是情,你日夜与你姑母相伴,即使不是亲生的血脉,隐隐中却也养出了些比血脉更紧密的心意,可怜的孩子。”
“养育之恩,便和这墙角的怜花藤一般,折掉怜花藤的花根,藤蔓还能在墙垣上再攀几尺,可要是没了支起藤蔓的泥墙和木架,即使一日不停地给花根浇水,它也永远不会长大。”
雨势丝毫不减,前庭一方小小的角落稀稀落落爬着些紫色的藤蔓,大雨打在巴掌大小的藤叶上,把墙上一半的藤条扯下来,剩下的另一半在风雨中飘摇。
“谢陛下教诲。”胭脂说。
“哪里谈得上什么教诲不教诲,只是啊,想起了常宁。”新曌帝眼神寂寥,却也只是一闪而过,继而又向陈拙问道,“推事使来长安多久了?”
“回陛下,两年有余。”
“两年了啊,”大概是终于察觉到殿外的狂风吹得骨头疼,新曌帝一边转身往屋里走,一边问,“写过几封家书?”
“微臣无亲无故,写了家书也不知道该寄往何处。”陈拙笑着在新曌帝背后摇摇头。
“朕却怎么听说,你每年七月初七,不管身在何处,都要写一封信寄往汴州眷村,难道不是给你阿爷阿娘的吗?”
这是胭脂第一次见到笑意在陈拙脸上凝滞,似乎是犹豫了很久,他才开口,道:“回陛下,那是寄给微臣已故发妻的信,驿传最远只能到眷村,剩下的六百里山路还要派人亲自策马,再用莲花灯托着信函,放进水中。”
“竟还有这样一段往事?”新曌帝脸上却并没有出现一丝讶然,仿佛早已知晓,在绯色长案后坐下来,看向陈拙,赞道,“好一个有情有义的推事使,”
又看向胭脂道,“若一个男人能为一个女人置一切于不顾,即使他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是。”胭脂低头,却只想起石笼里满地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