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什么看。”
裴正庭一顿,便道:“里面的歌谣似乎在哪里听过。”继而又问,“我们要这样巡视到什么时候?”
“放烟火的时候吧。”金明灭打了个哈欠,也有些意兴阑珊。
两人正说着,却结结实实撞上了充右巡使的后背。裴文逸转身,忽将两只长柄灯笼一提,径自倚着殿外西南角的一根长柱坐下去,灯笼被扔到漆柱背后,裴文逸不知从哪里摸了只竹筒,筒封解开,醇香的烈酒。
“这还了得?”金明灭一边说着,一边倚着另一根长柱坐下去,又打了个哈欠,道,“陛下派你来镇守宫城安危的,谁知道召进来个酒鬼。”
裴文逸笑了笑,将喝了两口的竹筒朝裴正庭胸口一扔,解下腰间长刀,一边用力敲打身后的漆柱,一边像浮了醉意,轻轻唱道:“辽东小妇年十五,惯弹琵琶解歌舞。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觅封侯……”
胸口的皮甲湿了一半,歌声随击柱震出的铿锵声响沉沉而作。
相隔数步之遥的两仪殿,殿内各样的弦乐齐奏,也有一个轻婉的女音慢慢吟唱相同的歌,裴正庭离殿门很近,便能听见屋内的人远比叔父唱得要高昂翡丽,激起的笑声也更多。
可是内外相较,反倒是一人,一刀,一柱奏出来的清歌在夜色中回荡得更远。
歌声只唱到了一半,另一个人影却忽地从拐角处沉步过来,不等裴文逸起身,抬手便是一刀,凌空挥下。
击柱的直身窄刀奋力相抵,裴文逸腾身翻转,又躲过另一刀,一边抵挡一边还是笑:“这位大人,下官不过是喝了两杯小酒,还罪不至死吧?”
来人没有说话,周身怒气却像能见的大火一样逼近裴文逸,将手中长刀一拔,冷光出鞘。
“充左巡使,这是误会,误会啊。”金明灭麻利地从地上爬起,一边小心翼翼地靠近交手的两人,一边喊道,“我们这坐下来还没有半刻钟,绝不是玩忽职守,是……是我这兄弟,非说地上有金子……充左巡使,金子你要不要?金子!”
裴正庭支在殿门上,双手抱怀,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问:“你认识他?”
“你还有心情在这看戏?”金明灭急得脖子通红,一边拔刀一边道,“再不去帮忙,裴小将军就要被充左巡使打死了!”
刀鞘翡丽,金明灭怎么拔也拔不出来。
“两将交手,自然是一个打一个才算正当。”裴正庭不为所动。
“都这时候了,还管什么正当不正当?你怎么和死了的裴二郎一个样,是不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更何况,裴小将军不见得打不过他。”
金明灭手上一顿,便顺着裴正庭的视线朝两刀相击处看去。
充左巡使虽然来势汹汹,又拔了刀,可是几次落刀下去,都被裴文逸轻而易举地挡开,裴文逸的刀还没出鞘,左右闪躲,甚至还有闲情向充左巡使说笑,道:“大人,再打下去擦出来的火星子可就要点燃爆竹了。”
充左巡使充耳不闻,只一刀接一刀地砍,仿佛和裴文逸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还得是裴小将军啊……”金明灭也支在两仪殿殿门上,悠悠道,“让你一只手又如何。”
两人看了片刻,裴正庭忽地眉间一皱,径自提起漆柱旁两柄歪倒的灯笼,往前探了探。
“这位充左巡使,你认识他?”裴正庭问。
“认识啊,怎么了?”金明灭目不转睛,像在戏场里看大戏。
“为何他和裴小将军长得如此相像?”裴正庭又问。
金明灭一顿,抢过裴正庭手里的一柄灯笼,探得更近,道:“奇了,难不成充左巡使也是裴小将军失散多年的兄弟?”
“绝无可能。”裴正庭摇头,道,“你若早认识充左巡使,怎么会不知道他和裴小将军长得这么像?”
“我认识的是他的腰牌。”金明灭摆摆手,道,“我要早知道这两人是兄弟,刚刚又何必那么着急?”
微弱的灯火将倏来忽往的两个身影照在硕大宽展的殿门上。
殿门共分九扇,中间三扇以精雕的乌木长板制成,左右两侧的另外六扇却是一半油纸一半棱花,薄薄的窗纸透出两人纠缠不分的身影,一会儿和左边的油纸相映,一会儿又从中间一闪,在右边的油纸上冒出来。
“梁王费心了,竟有这样一出好戏。”殿内乐声歇止,新曌帝轻轻拍手,赞道,“可与梨园影戏相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