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问果很了解自己的徒弟。
秦衣绝不可能放弃同伴,如今只等她自投罗网,一次次徒劳的尝试中最终死心
只要手中握着死咒与魔珠两张底牌,谁也无法阻止她。
心情由阴转晴,应问果甚至有心思听魔珠几句废话。
与秦衣交手开始,它便喋喋不休,若是能长出真实的人嘴,早就磕着瓜子点评上了。
“哼,小应,看到了么?这便是当时的你。若非我的鼎立相助,那时遇到翎仙尊,你也只会成为他的手下败将。”
它啧啧两声,掩盖不住的幸灾乐祸,“真惨啊是不是,小应我知道你在听。”
魔珠的声音粗哑难听,足像鸭子嘎嘎叫,她听了一句耐心全无,皱眉想要屏蔽。
“荣卿,鲛人歌声指引归家之路,你有办法联络到无瑕他们么?”
正对面,久久不动的秦衣抬起头。
眸光明亮,亦如所料,应问果轻轻嗤了声。
荣卿正在全力对抗身上越收越紧的绳子,大声喊道:“十息!”
那双倔强的,似乎永远不会熄灭的黑眸冷冷一瞥,秦衣手中的黑金色枝条径直向身后探去。
想补充灵力?
应问果轻轻抬手,庞大的魔物潮消失眼前,正在进食的换生陡然失去目标,迷茫地左看右看,只能回到秦衣的丹田。
魔珠的滔滔不绝还在继续,切断联系前,应问果开口:“不过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对,没有力量,苦苦挣扎的模样真是丑陋。”
一击不成,重新钻出的换生直冲灰色屏障,故技重施,裂痕持续蔓延,却不见崩碎——
魔珠正源源不断提供灵力修复。
屏障背后,应问果手中白光流出,顺畅地拼凑出简短的五字。
死咒幻形成面目可憎,四肢粗壮的黑色凶兽,残影一般掠过应问果身旁,风中的肃杀之意引起一阵战栗,应问果下意识眯起眼。
“看你还能躲到哪儿去!”
没有打断的机会。死咒一出,必定伤人。
庞大秦衣收回换生,动也未动,黑眸一沉,竟是要硬接下这招的模样。
百里景熙连挣扎也忘记,一旁的荣卿忙着冲破束缚,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身体里无数声音叫嚣着逃跑,脚下发软,死在死咒下的画面一遍遍脑海中播放。
秦衣定神,轻轻吐出口气。
强行打断的机会她以为至少能用两次,应问果的实力还是太过强大。
不过,迟早要正面面对不是么,若真如猜测,死咒是心魔汇聚而成,眼下并非没有机会。
心里再次给自己鼓气,可开口时,她的声音依旧带着明显的颤抖:“玄雷。”
没有用。应问果冷眼旁观。
足有碗口粗大的银蛇有撕裂无边黑夜的威势,一击劈落在罡风的必经之路上,光芒一闪,只在灰雪上留下一大圈深坑,杀意继续逼近。
“玄雷。”
若是小小一个玄雷能解开死咒,它也不必为修仙界不容多年,不过——
应问果抬眸,注意到这次留下的深坑前亮起一个小小的金光符阵,可惜完全亮起一瞬,就完全被奔腾的杀意彻底碾碎。
心急如焚中,荣卿察觉到身上的绳子一瞬松动,立刻召唤出水鞭。
百里景熙转头看见,染血的唇浮上一抹笑意:“应问果愣神了。净化阵有作用,方才有黑气被剥离下来。”
没有错过这一瞬,秦衣向后拉开距离,声音沉稳:“玄雷!”
话音方落,身后一阵寒意。
白光突至身后,面前应问果面色冷如坚冰,手上第二张符咒已经完成。
灵护挡下第一击后碎裂,第二张风戮又至,而面前死咒杀意的压迫步步紧逼。
秦衣斗志愈猛,身法发挥到了极致,惊心动魄的拉扯中,与死咒始终保持十步的距离。
金光同时在两手流泻而出,玄雷与净化阵飞向前方,稍许思考的破解符咒则在到达前及时补上。
“你这徒弟倒是很有意思,比另一个摸不清东南西北的强。你看,她玩得多开心。”魔珠嘿嘿几声,阴笑越过术法屏蔽,脑海中响起。
应问果挑眉反问:“你觉得我会让她这么轻松解开么?”
魔珠但笑不语。
旁人瞧着秦衣两面受击,陷入劣势,但节奏已完全被秦衣掌握。应问果手中符咒越发厉害,也没能打破,让死咒有机可乘。
应问果:“灵源石。”
终于等到这句,魔珠没有收敛地大笑。
各色斑斓宝石凭空出现,落在她摊开的手心中,叮铃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便让我们玩得更开心一点吧。”
放出玄雷与净化阵,秦衣抽空回头看符咒,眼前没有闪烁的灵光,手臂却碰上坚硬的平面。
这次不是符咒,是阵法。
脚下符文一刻不停地流淌,阵法将她与死咒关在一处,整个结界横向只有十步之长,身后便是结界的边缘。
拿开感应的手掌,秦衣无奈地叹口气。
画牢阵。
顾名思义,画地为牢,此阵并不难解,只是解开要花费许多时间。
这是要她二择其一。
十步只够放出五个玄雷与净化阵。
通体黑色的猛兽碾过最后一个净化阵,金色符文上方映出一只浓黑魔气化成的猛兽利爪,黑色一滞,那只利爪原地消失。于此同时,符文也彻底被碾碎。
真正来到面前,恐惧依旧如一把刀贴在脖颈。
只有五分把握,但至少不是必死的结局。
凶兽跃起,庞大的身躯如一座高楼压下——
秦衣扬起脸,张开握紧的拳头。
“换生!”
掌心上,黑金色枝条冒出,抽条疯长,无数侧枝交错相依,聚合成庞大树冠,对上怒吼而来的凶兽。
对上那一瞬,时间被拉得无比长,胸腔内心跳声缓慢又有力。
凶兽停留原地,新长出的四肢地面刨动,却不见前进。黑金色枝条转而膨大数倍,魔气汩汩汇入,太过纯粹凌厉,转化的深厚灵力如滚滚洪流,几乎要把人吞没。
拖延死咒耗费的大量灵力几息之间被填满,那只猛兽的身躯几乎未缩减多少。而扎进树冠里的巨大头颅开始疯狂摇晃。
只要是魔气,换生都能够吸收并转化为灵力。
但秦衣的丹田有限,完整吸收死咒,她也没办法活命。
枝条很快膨胀到小臂粗,秦衣写下为死咒量身定制的特大净化阵,符文覆盖在画牢阵的符文之上,金光亮起。
它挣扎的幅度越发大,披在兽形上的魔气如雷云翻滚,足像察觉到危险时炸起的绒毛。
然而,枝条已有碗口粗大,轻易钳制住乱动的死咒。
换生的连接处从手心换成肩膀,粗壮枝条沉甸甸盘旋在手臂上,金色内里的黑色流淌变慢,换生也有意放缓灵力转化速度。
“好小黑。这次定让你吃个饱。”
应问果给出不符合画牢阵的灵力,可灵力实在太充沛,几息呼吸后,重叠的符文下只剩下金色。
从结界出来的几乎是个怪物,黑金交杂的树冠比死咒所化的凶兽还要大些,任由它挣扎也无法前进半步,长得像树根一样的枝条一条条缠在手臂上,简直要将单薄的人吞噬进去。
秦衣:“荣卿!等我信号!”
荣卿重重一点头:“大师姐,你保重!”
原地已经没有应问果的身影,脸颊边的碎发微微飘动。
白金刃落入手中,转身时灵护发出一声脆响。
破碎的白光与金光一同掉落。
应问果站在她的身侧,阴翳覆在面上,黑眸中恨意与愤怒扭曲,癫狂到极致,反而归于深水般沉寂。
她瞥了一眼被换生挡住的凶兽,净化阵下身形正在渐渐缩小。
“原来是这样啊。”应问果笑了一声,面孔有一瞬的狰狞,却不像对着秦衣,更像对着自己,“死咒也是魔气,所以你能用魔气挡下。”
“不过归根结底,你还是无法找到死咒的解法。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五百的做法,只要我再放出一个死咒,你的丹田承受不住,自会爆体而亡。”
“秦衣,这一局你不会找到任何解法,终究是我胜了。可惜,你只能留在师尊过去的梦里,看不到第一个符修飞升的模样。”
被刻意压制的魔气堵塞已久,紧贴皮肤的枝条滚烫,热意一波又一波传来。
秦衣定定望着她:“你不是师尊。一个被灵源石占据身体的魔物,你永远无法飞升。”
“多说无益。是死还是半死,就看你的天命了。”应问果好脾气地弯起唇角,还用了一个好言相劝的小术法。
“听话,别伤了换生,不然用傀儡咒和灵源石给你修复身体多麻烦啊。”
白光流淌出五字,秦衣等待机会打断,应问果却抬手挥去了。
“看你的换生硬抗到如此地步,也用不到死咒了,便让回梦原本的魔物偿济招待你。”
黑袍裹紧全身的偿济重新出现在应问果身边,似乎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要杀死眼前的修士。
应问果的符咒也接踵而至,一符比一符迅速狠戾,秦衣只能凭借本能接招。
密如雨的攻击下,偿济竟还能找到空隙跳到面前,干枯的手就要掀起兜帽——
看到脸就会陷入心魔,她不能中招!
手臂上的热意一瞬消失,被刻意压制的灵力泄洪般涌入丹田,满了又溢。
疼痛比想象中强烈,也比想象中短暂。
金丹上顿时裂出一道细缝,又在源源不断的灵力冲击下快速愈合。
满溢时再次出现。
“我以我身,尽祭我符!”
换生再次疯长。
树冠不再与凶兽僵持,身形缩小的凶兽转瞬淹没在舒展的枝条内。
从肩膀开始,黑金色潮汐般漫过秦衣阖眸皱眉的面孔,漫过半个身体,最后整个身体融于黑金色,作为换生的心脏。
平地升起一颗参天高树,树干挺拔,枝繁叶茂,粗壮结实的枝干刺穿来不及逃跑的偿济,黑气方出现便被完全吸收,片片金色的叶子出现在枝干上,发出簌簌作响的摩挲声。
这就是信号。
百里景熙不再去看,有晶莹划过脸颊:“……开始吧。”
鲛人的歌声在空旷原野中响起,动听而嘹亮,悠悠飘向天际,它会到达鲛人心中的家。
换生树横亘在应问果与后面两人之间,打定主意不让她过去。
魔气被吸收,符咒也会被枝条打回。
应问果站在树下,冷笑道:“你这样与死去有何差别,利用换生的特性以身祭符。换生转化的灵力会冲破你的丹田,但灵力同时会修补你的丹田。”
“一旦你无法忍受疼痛昏迷,或死咒被吸收完,整个祭阵便失效。秦衣,我且看你能撑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