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得太近,冷锐的箭头几乎贴在身上,师尊感受到身上逐渐升温的热意,连呼吸也停滞一瞬。
和着激烈心跳声的,是从远至今响起的脚步声。
这张凝光只是个开端,哪怕被挡下,会有无数张符咒袭来,秦衣会寻找更多灵活多变的战斗方式追赶差距。
足够了。真正的敌人在结界外。
金色凝光穿过胸膛。
师尊倒下时,炸开的灵光自眼前散去,秦衣正冲过来,一只手背在身上,随时为将出的灵符添上最后一笔。
呼吸不再平稳,眼眸中的火焰烧得热烈,是胜负欲,是一往无前的锐意。
太过炽热,几乎要将她自身也焚尽了。
地面冰凉,师尊的伤口突然疼得难以忍受。
“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成为那个变数。我的天赋,本可以不用来除去魔气。”
脚步停下,秦衣眼中热意一瞬凝霜。
“那只凝光角度刁钻,但不是没办法躲过!你还有回梦的控制权!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躲!
有些哽咽的声音戛然而止。
泪珠颓然地在眼眶中打转,秦衣怔在原地。
杀死应问果,杀死眼前停留在过去的师尊,这不是她一直所求,她要问敌人这个问题么?
血色从唇上退去,转而在胸口漫开,师尊缓缓摇头:“你能打败我。这是我要送你的第二样礼物。”
“子衿,我与你一样是血肉之躯,并非无懈可击,一样会死,一样会疲累。与所有战斗没有区别,找到弱点,然后击溃。”
“你只是在影子里呆太久了。”
“你记不记得从前,每次仙盟大会,因为符修灵力虚高,被迫与那些与你修为相近的修士排在一处比赛,面对剑修、灵修,你不都是在绝地反击,你对我说,‘师尊,你且看好,我把他们打下擂台!’”
“子衿,你每次都做到了,不必如此恐惧。”
一大片血色汇聚应问果身下,秦衣蹲下身,脸埋在膝盖处:“……师尊,我知道了。”
一瞬出神,师尊仰面看向结界外:“子衿,错了便是错了。我救了很多人,也害了很多人。无论是被魔珠利用,还是心中歧念引我走上殊途,我已经做错了。”
“世上有为大能尽数被除去,愿意出头、有能力的有你一个,其中最熟悉我的只有你。”
一字一句敲打心上:“那么按照你所说,只有你最有机会击败我。”
秦衣:“好。”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但还有最后一样礼物。
师尊抬起冰凉的手,摸了摸秦衣的头。
“我也很希望这不是最后一节课。你是个好孩子,看见你给百姓写符咒,我突然明白,符修从不必以作为辅助为耻,给予别人助力、心安,这也是我们符修,甚至每个修士应该做到的。”
师尊:“还有最后一样礼物,回梦已不是最后决战的好地方,我有一半控制权,能用剩下所有灵力,拦住另一个‘我’,送你们安全离开。”
“去吧,子衿,去走你想走的道,成为你想成为的修士。”
额头上连冰冷也不在,秦衣抬起早已泪流满面的面孔。施法的人不在,结界正在消融,隔开外界的纯白色越来越浅淡。
师尊的身影已消失原地,只有大片大片的白光正钻出结界,朝天空飞去。
像是百年前白衣奔杀魔物的应问果,又像振翅高飞的白鸟。
秦衣跪在地上,重重一拜,泪水打在地面:“师尊,徒儿从不后悔拜您为师。”
--
结界彻底消失,走出的只有秦衣一人。
她的脸上还有干涸泪痕。但黑眸明亮,仿佛破茧成蝶般,周身威势沉稳,也越发让人不可小觑。
无遥:“大师姐,你还好么?”
秦衣摇头:“荣卿他们呢?”
“城楼。”
“去找他们,我们离开回梦。”
“对大师姐,这不应该是击败应问果的好时候,此时她一分为二,大师姐已经削弱一半力量,为何不乘胜追击?”
秦衣瞥他一眼:“我们逃脱的机会是师尊换来的。应问果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她能舍得一分为二,这件事对她不会全然坏处,甚至还有些好处。”
“回梦已经是她的主场,在不清楚她的底牌情况下,贸然行动换不来什么好处。”
无遥默了默:“抱歉,大师姐,我有些着急,不想白费老祖的努力。”
“我知道。”秦衣看见兄妹俩的变化,语气也低落下来,“若非如此,我也不想放弃老祖用命换来的机会。”
听闻身后的动静,百里警惕地回头望去。
看清是秦衣,手下剑柄重新归鞘,注意到花猫似的脸,不由愣了愣。
方落地,就瞧见剑修木偶似的定在原地,她故作恼火,歪头。
“怎么?没想到我会赢?”
“没想到赢的是只花猫。”
还有心情开玩笑,还好。
人已到齐,无遥开始布置阵法,退出回梦。
把人拉到一边,百里景熙让人靠在自己肩上,另一手从百宝囊取出一方软帕。
“春风化雨。”
雾气似的湿润落在面上,而后是软帕轻柔擦拭,秦衣头枕在他的肩上,享受着功臣胜利后的服务。
温柔触感从眼前划过,视线由黑转白,不由得落在城楼下,她本不愿再看。
师尊用剩下所有法力正与应问果缠斗,白光将整个灰雪平原包裹进去,宛若一片宽广的云,凸起不平处或远或近出现,便知晓那处有过灵力交锋。
“你知道下面的灵力从何而来么?”
百里景熙:“结界里发生了什么,你若是想讲,我洗耳恭听。”
“没什么。”秦衣抱得更紧,闭眼静静听心跳声,“我只是有些怀念扶风派的日子。”
感受到两只手环上腰,百里景熙捏紧帕子,怕她靠得不舒服,又开始放松身体。
无视脸上的热意,他轻声安慰:“等一切结束,我们去游历三界吧。”
秦衣猛地睁眼抬头,两只瞪得圆圆的眼睛望着他:“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快收回去!”
百里景熙垂眸,眸底笑意愈深:“无事,无论中间有什么波折,只要有你在,我们一定会赢。”
“大师姐!”
两道喊声同时响起,秦衣顿时心中一颤,仿佛有小人在耳边说,两个消息,要先听哪一个。
无遥先说起好消息:“大师姐,可以出去了。”
许风目光一刻不敢离开城楼下:“大师姐,你来看!”
消耗灵力太多,眼前有些天旋地转,无遥手搭上一旁柱子,稳住身形。
一道足够一人通行的门竖在城楼上,内里一片漆黑。与来时老祖做的入口一模一样。
老祖,妹妹,他做出来了,这次没有让人失望,马上就可以带着所有人逃离噩梦。
缓了缓神,他才反应出许风的话是什么意思,将一旁的无瑕率先放入门内。
“妹妹,回家。”
应问果果然有后招,秦衣眸光一凛,一把将身旁的百里推到门旁边。
“荣卿,苍蓝派的人先走,百里景熙你殿后。我去看看情况。”
城楼下,方才还铺满平原的白光正在急速衰退,宛若被烈日照破的残云,稀稀落落地分布,已然能清晰看见应问果其中穿行的身影——
她不断挡下攻击,快速向城墙靠近。似乎感受到城墙上的视线,她若有所觉地抬起头。
一把挑开飞来白光,二人视线在空中交汇。
宛若见到心魔的那日,她挑起唇角,黑眸沾着熟悉的讥讽。
“子衿,好久不见,与师尊叙旧得还开心么?”
秦衣不受挑衅影响,一步步向后退去,应问果距离城墙还远,足够他们全员撤离。
可天有不测风云,下一瞬便听见荣卿抑制不住的惊呼声,双拳捶在尚未关闭、却也无法进入的门上,发出砰砰声。
“许风!许风!你听得见么?!我进不去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