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顿时疑惑丛生,子衿如何知晓?
死咒是应问果替洗玉宫搜集宝物时无意得到,按理说只有些她认识的符修和那些大能知道。
“啊——”
惨叫声忽地从一旁传来,鼻尖魔气味道陡然变得更加浓郁甜腻。
黑气笼罩身周,东天韵崩溃地双手盖住脸庞,手指的缝隙间,一只眼睛赫然已是深不见底的全黑,另一只尚还正常的眼中,汩汩涌出泪水。
“救救、救救我。我、我不想变成魔物。”
“秦衣!”
符纸飞出,金光迸溅,东天韵身上所有外溢的魔气被强制停下,黑色在眼眸中退去,恢复正常。但仅仅一瞬——
仿佛空中出现一只看不见的手,顷刻间将二人精心研究两日的符咒碾碎,灰飞烟灭。
又是这样!
这几日不断有百姓变成人魔,这座幻境的魔物已强大到不需现身,便能随时随地,隔空破坏所有术法。
“滚出来!”秦衣跃上屋顶,充盈的灵力提升五感,主动感知灵力的范围到达幻境边缘。
灵力荡过宽阔的灰雪平原,空无一物。
她怀疑魔物遮蔽了所有修士的感知,所以有恃无恐。
“救——救救我。”
停下的黑气再次流动,东天韵发出第二声惊叫,魔气正在皮肤下乱窜涌动,时不时拱起一个疙瘩,像是沸腾冒泡的岩浆。
发黑的手颤颤巍巍着抓上应问果的手臂,坚韧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最后一只正常的眼睛也开始发灰。
“死咒、求、求求你。我不要……”我不要变成人魔。
魔气从那只手攀越而上,她浑然不在乎。
应问果喜穿白衣,即使每日穿梭于河济城灰黑的废墟中,只需一个小术法便让白衣脱尘,光洁如新。
此刻她站在一片惨淡的光景中,发出一声长叹,似哭似笑。
不染尘埃的白衣似乎沾上寂寥的灰雪,失去光彩,柔美慈悲的面庞失神地注视着即将化魔的东天韵,什么反应也不曾出现。
仿佛成为一座失去喜悲的石雕。
百年前的那日,河济城里只剩下师尊一人独立支撑,无路可走,无路可退。是因为这个瞬间恨极洗玉宫么?
心中残留着对应问果的恐惧,面前的师尊为救不下百姓而痛苦,秦衣有些恍然。泪意却自发涌了上来。
东天韵的头低垂,已然失去意识。她没有时间了。
秦衣打破沉默:“师尊,她要变成人魔了。我来吧。”
风干的石灰从身体上缓缓剥落,应问果眨了眨眼,动了起来。
她的声音喑哑,却平稳坚定:“不必。子衿,这是师父教给你的一课。被感染了便是魔物……”
死咒的画法很是简单,几乎一笔呵成。应问果不曾停顿,最后一笔由连贯白光与起笔处相连,也说完剩下半句话。
“是魔物,下手便不需留情。”
白光融化无形,带着肃杀之意的风轻轻降临东天韵头顶,只一眨眼,跪坐在地的人、魔气全部于眼前消失,一点痕迹也未留下,仿佛不曾存在过。
……
死咒。即便是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两个字,她的反应比想象中大。
这几日的平静日常在耳边清晰地破碎,四处飞溅的碎片后,是应问果的面孔。
被死咒吞噬的一幕再次展开。
俯视的目光冰冷无情,写下符咒的动作果决。大团黑气似张开巨口的凶兽碾压而来。
不对。
身体下意识战栗,经历无数次的噩梦中,秦衣睁大眼睛。
有地方不对。她第一次发现从前一直忽略之处。
应问果的死咒太过熟练,可这明明是修改过的,夹杂魔气的死咒。
死咒为修仙界不容,是因为仅几个字符却蕴含一击毙命、魂飞魄散的威力。
简单的几个字符却严谨自洽,至今不可破。于是找到解法前,只能禁止使用。
能在死咒上改上几笔,甚至加上魔气。而在她面前,应问果施展的死咒,一次都没有失败。
唯一的解释,是应问果已用过上百次死咒。只有达到如此熟练程度,方才有所感悟,得以修改。
漫天火光逐渐远去,掉落结界的失重感越发清晰,脱离梦境,涣散的瞳孔重新聚集,她看见师尊的面孔,微凉的手正贴在她的额头上。
“子衿?你还好么?”
秦衣猛然抬手,到一半又若无其事地放下:“只是睡蒙了。师尊,怎么了?”
师尊看她几眼,确认没事后开口:“今日……你如何知晓死咒?”
秦衣心中一跳,一度陷入死咒被害的执念中,她早就忘记死咒是保密的符咒,是从应问果那处知晓。
她灵机一动,随口编了个理由:“我是偶然得知。”
一向宽容仁慈的师尊这次却未放过她,火符燃烧的光映在那双黑眸中,似乎能洞察一切,秦衣没由来地心虚。
师尊忽地笑了起来,还未等紧张的弟子松口气,幽幽开口道:“这不是实话。”
秦衣:“……”
师尊:“子衿,不是我不信你,是你有许多事瞒着我。”
她几乎是笃定,秦衣有许多是不曾告诉过她。
莫名的厌恶,崩溃流下的眼泪,超过许多大能的高深法力……这个弟子足够具有挑战力,也足够神秘。
并非此时此刻非要弄清来历,只是今日东天韵之事打击太大,若非有秦衣陪伴,她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她更加需要一个信得过的坦诚之人。
没有立刻给出答案,火符的橙焰静静燃烧。
良久,思量后的秦衣抬起头,目光碎光点点,亮得惊人,她微微弯起唇角,是一个释然的笑容。
“师尊,我能再抱您么?”她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宛若女儿回归最熟悉的母亲的怀抱,秦衣的头颅靠在师尊肩膀处,只依恋地蹭一蹭,情绪已然溃提,流下的泪水沾湿布料。
太短了,两日还是太短了。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师尊,弟子还是不后悔拜您为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