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依靠和希望化为乌有,支撑他一路北上的最后一点信念也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斩断,谢长虞转身离开幽州城门,走向了更北的荒原。
他甚至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本能地想要远离郢朝,远离那个承载了自己太多痛苦回忆的地方。
越过残破的边墙,便是羌戎与郢朝交界的荒原。那里荒僻至极,郢朝的百姓绕道而行,羌戎的放羊人也只是偶尔经过,目光所及之处,永远都是寒风、砾石、枯草,和似乎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的灰黄色地平线。
谢长虞开始了漫无目的的漂泊,饿了就啃食草根,渴了就舔舐石缝间的霜露,还要躲避偶尔出现的狼群或者更危险的流寇,竟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
直到那个黄昏。
残阳如血,将荒原染成一片暗沉的赭红色。谢长虞正蜷缩在一处背风的岩石后,试图从冻土中挖一点草根充饥。
但远处的马蹄声和打斗声惊扰了他。
谢长虞神情漠然地继续挖草根,内心无波无澜。
这样的事他在郢朝见得太多了。
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换了身装束而已。
他本来不想理会。
但那打斗声越来越近,惨叫声和怒骂声也愈发清晰。谢长虞从岩石后探出头,只见几个彪悍的羌戎骑兵正疯狂追杀一个少年。那少年又瘦又小,身上的衣袍破烂不堪,甚至能从烂开的破洞里看到翻卷的皮肉,而且左臂不自然地垂落着,显然是断了。
但他的身手却异常灵活,一边拼命奔跑,一边挥舞着一柄断刀格挡身后射来的箭矢,眼神凶狠又倔强,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却仍朝猛兽亮着獠牙的狼崽。
哪怕明知是死,也要咬下对方一块血肉。
那羌戎少年明显已是力竭,脚步踉跄了几下后摔了一跤,那几个羌戎士兵立刻纵马追了上来。
那些骑兵的领头人用羌戎语大声呼喝了什么,谢长虞没听懂,但他看清了对方高高举起的弯刀。
谢长虞几乎是下意识地拾起了被自己放在脚边,不知是哪个过路旅人或者士兵遗落下的粗糙短弓,和散落在旁边的几支箭。
没有思考利弊,没有衡量生死,甚至不是因为所谓的侠义心肠或者同病相怜,具体的缘由谢长虞自己也想不清楚。
或许,他只是对眼前熟悉的、生命即将消逝的场景感到了极致的厌倦。又或许,是他透过那双充满不甘的眼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雪地里跪了一夜、指尖扣得血迹斑斑的自己;看到了那个跪在父亲血泊旁、死死咬住嘴唇不肯闭眼的自己。
拉开弓弦的瞬间,谢长虞臂膀传来一阵久违的酸痛感,动作虽有些僵硬,但那姿态依稀还是幼时父亲握着他手,在谢府后花园里一遍遍耐心校正过的模样。
箭矢离弦,伴随着呼啸而来的破空声,稳稳地没入了举刀骑兵的咽喉。
噗嗤!
那羌戎士兵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怪响,难以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脖子上多出来的箭杆,便轰然倒地。
场面瞬间大乱。另外两个骑兵惊怒交加,猛地勒住马缰,四处搜寻箭矢的来源。
那羌戎少年却反应极快,趁这瞬息的机会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骑,将手中断刀狠狠扎进骑兵马腹!
战马惨烈嘶鸣,两只前蹄高高扬起,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