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的冬天,风雪提前席卷了郢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寒冷。
那天,他清扫宫殿外积雪时,听到面色愁苦的低阶宫女低声议论:“虞嫔娘娘这次病得厉害,连太医院都没了办法,听说……怕是熬不过这个冬。”
谢长虞听得一怔,手中的扫帚“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心中蓦然升起了一个念头:他要见母亲,立刻,马上!
宫门早已下钥,巡夜的侍卫提着灯笼,脚步声在空旷的宫巷里回荡,清晰可闻。
他凭着这几年摸爬滚打间记下的路径,在漆黑偏僻的宫道和廊庑间飞速穿梭。
雪粒抽打在脸上,生疼。单薄的衣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透骨冰凉。
谢长虞摔了无数跤,手掌和膝盖被冻硬的冰碴和碎石划破,割出一道又一道的血口子。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昧地向前跑。
那座他曾无数次远远凝望、却从未被允许踏入的宫殿比冷宫更寒酸。
宫门紧闭,檐下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雪中凄惶摇晃。
谢长虞绕到宫殿的侧面,试探着去推门,却意外地发现殿门竟然虚掩着一条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
殿内空旷阴冷,几乎没有什么摆设,角落里一个小炭盆,火苗微弱地跳跃着,将熄未熄。
谢长虞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床榻边。
母亲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她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面色是一种接近青灰的蜡黄。
与谢长虞记忆中的母亲几乎判若两人。
听到动静,她极缓慢、艰难地掀开眼皮,目光涣散地在空中游离了好一会儿,才费力地聚焦在他满是雪水泥污、惊恐焦急的小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谢长虞预想中的惊喜或哀伤,甚至没有他熟悉的空洞和绝望。母亲黑漆漆的眼神中,似乎什么都没有,却有好像装了太多东西。
她想说话,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声音却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挣扎着,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紧紧握住了谢长虞的小手,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滑进了鬓发间。
“走。”她嘴唇终于张开,吐出极轻极轻的一个字,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
她看着他,眼神里闪烁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每吐出一个字都耗干了浑身的力气:“去……幽州。”
母亲猛地攥紧了他的手指,那力道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仿佛要确保这最后的嘱托刻进他的骨血里。
然后,那力道,连同她眼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倏地一下,彻底散了。
咔嚓,咔嚓。
世界在谢长虞眼前崩塌成了无数碎片,他僵在那里,既感觉不到母亲手指温度在迅速流逝,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时间仿佛停滞在了这里,殿内只剩下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噼啪爆开的轻响,和窗外风雪呼啸而过的呜咽。
直到殿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是换班或送药的宫人经过,他才缓缓地松开手。
母亲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落了下去,搭在冰冷的榻沿。
谢长虞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灰败的脸,然后闭眼转身,悄无声息地冲向那扇角门,闪身没进了门外无边的风雪和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