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令人窒息的景象骤然破碎、旋转,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尘。剧痛与寒冷交织的感觉还未完全褪去,新的、更令人作呕的画面便已不由分说地挤入了谢长虞的记忆里。
是更早一些的时候。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个看似平常、却在冥冥之中改变了一切的春日。
郢都郊外,桃花开得正盛,如云似霞,时任六品文官的谢琰携妻带子踏青出游。
七岁的谢长虞骑在父亲肩头,兴奋地指着远处的风筝。母亲虞氏穿着一身浅碧衣裙站在桃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笑靥温柔娴静,偶尔回眸与夫君低语,眼波流转间尽是柔情蜜意。
那是谢长虞记忆里,关于“家”最完整、最温暖、最明亮的一幅画面。
然而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他们即将行至小路尽头时,一伙蒙面刺客突然从桃林深处杀出,刀光剑影,直扑不远处一支看似普通的车驾。车驾旁的护卫仓促应战,却明显不敌,顷刻间死伤惨重。
谢琰见状,虽不知对方身份,但侠义之心顿起,更兼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不理?他当即放下肩头的儿子,嘱咐妻子道:“带昀儿躲好!”
随即拔出佩剑,领着随行的几名谢府护卫冲了上去。
谢琰文武兼修,剑法精妙,加之谢府护卫皆是好手,很快与那伙刺客缠斗在一起,稳住了局势。
混战中,一名刺客见久攻不下,竟将淬了毒的暗器射向那辆马车车窗!千钧一发之际,一直紧张关注战局、护着幼子的虞氏,下意识将手旁准备喂给儿子的糕点用力掷了出去。
糕品轻软,本无甚力道,却恰好拂中了那枚疾射的暗器尾翼,令其方向微偏,“夺”地一声钉在了车辕上。
锋芒离车窗内的人影仅咫尺之遥。
战斗很快结束,刺客死伤殆尽,余者四散而逃。
那辆马车的帘幕这才掀起,一个身着常服、却难掩贵气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面色犹带惊惶,但很快便恢复了镇定,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和救驾的谢琰等人,最后,落在了旁边微微气喘、鬓发稍乱的虞氏身上。
彼时阳光正好,穿过桃花间隙,洒在虞氏因紧张而微红的侧脸和窈窕的身姿上。她正低头安抚受惊的幼子,并未注意到那束逐渐变得幽深而粘腻的注视。
“多谢义士仗义出手!”那贵气男子放下车帘,侍立在旁的仆从走上前来,报家门称自家主人乃是京城富商,姓黄,今日险些遭难,幸得贵人相救,他日有机会定会重重酬谢。
谢琰连称不敢,只道是分内之事。虞氏只低眉浅笑,并未多言。
谢长虞后来才知,那遇刺的贵气男子,便是微服私访的郢帝。
郢帝回到宫中后,便对那惊鸿一瞥念念不忘,日思夜想,辗转反侧。最终按捺不住,向谢琰表露了欲纳虞氏入宫的心思。
然谢琰夫妇情深意笃,且谢家诗礼传家,断无献妻求荣之理。谢琰当即严词拒绝,并恳请皇帝顾念君臣之礼、人伦纲常。虞夫人更是闭门不出,以明心志。
皇帝欲念受阻,瞬间将救命之恩抛到了九霄云外,心中对谢琰恨得咬牙切齿。
然他身侧宠宦、时任九千岁的李褚最擅揣摩上意,见状立即上前献计:“陛下,谢琰在朝中素有清名,朋党故旧不少,轻易动不得。但若是他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呢?”
皇帝目光微凝,虽未表态,混浊的眼底却闪过一丝冷色。
于是便永康二十四年冬的那场屠杀。
父亲至死不知,他效忠的君主对他挥下屠刀,并非因为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而是源于对自己妻子的觊觎。
郢帝得偿所愿,内心自是开怀:“谢琰不识抬举,死了便死了。只是可惜了那般绝色……可安排妥当了?”
李褚笑道:“陛下放心,虞氏已送入怡芳阁,虽悲伤过度,但奴婢已让人悉心照料,必不损其颜色。只是其幼子谢昀……”
“一并处理了便是,免得日后麻烦。”皇帝听得微微皱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陛下,那孩子毕竟是虞氏骨血,或可留在宫里,以示陛下仁德,亦可……稍慰虞氏之心,令其柔顺。”李褚在一旁躬身建议,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
皇帝略一思索,似乎也觉得有道理,便笑了笑:“也罢,那就留着吧。找个偏僻处扔着,别饿死就行,至于虞氏……告诉她,她儿子的命攥在朕手里,让她知道该怎么选。”
………
就这样,谢长虞被丢进了皇宫最偏僻的角落里,和一个因年老犯错被贬来此看守、腿脚不便的老宦官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