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声杂乱,甲胄碰撞。他看见一个宦官将脚踩在父亲头顶,声音又尖又细:“谢琰!陛下待你不薄,你竟敢中饱私囊,草菅人命!而今罪证确凿,你还有何话说?”
父亲没有辩驳,只是用力挺直了脊背,目光越过那些狰狞的面孔,准确地投向缝隙后的孩童,嘴唇无声翕动:“阿昀,闭眼。”
谢长虞死死咬住下唇,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没有闭眼。
所以,他看见了雪亮的刀锋划过半空。
没有惨叫,只有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沉重得让人胸口发堵,然后是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
漫长,粘腻,源源不断。
那颗熟悉的头颅在地上滚了几圈后落在那宦官的皂靴边,鲜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很快在青石地上积成一滩,有几滴甚至飞溅到了书桌的雕花上。
父亲的眼睛至死都圆睁着,望着他这个方向。瞳孔里最后映出的,是幼子惊恐惨白的面容,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接着,他看见了母亲。
她散着头发,被两个甲士粗鲁地拖进来,按在父亲尚温的尸身旁。母亲挣扎着,想去碰触父亲的头颅,却被狠狠掼在地上。
那个穿着紫袍、面白无须的人踱步走了过来,靴子踩在血泊里,发出轻微的吧唧声。他弯下腰,用一方丝帕掩住口鼻,声音尖细阴柔:“虞夫人,哦不,该称虞娘娘了。陛下有旨,谢琰伏法,念你虞氏昔日有功,特恩准入宫侍奉。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娘娘可莫要不知好歹。”
母亲抬起头,额角的血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她看着那紫袍宦官,又缓缓转动眼珠,扫过院子里凌乱的陈设,扫过满地溅血的宣纸,最后,在那张沉重的檀木书桌后,极轻微地停顿了一瞬。
然后,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臣妇待罪之身……”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敢玷污宫闱。”
紫袍宦官哼笑一声,站直身体,将沾了血污的丝帕随手扔在父亲的头颅旁:“这可由不得你。”
他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冷:“带走!好生‘伺候’着,不过别损了容貌,陛下可还等着呢。”
母亲被强行架起来,拖向门口。她最后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张书桌的方向,眼神空茫,冰冷,没有一丝光亮。
那目光将“无能为力”四个字用最血腥的方式,烙在了他七岁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