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淡的哀愁弥散在亭子里,郑莘明的目光不露痕迹地追着袁朴,镖队的三人把他架进客房,随后许安眉和风水师策马离开了殷才的宅院。
郑莘明向殷才诚恳地表达了感谢。她明白在这种时候主人的视若无睹也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殷才缓过神来,他有惊无险地慨叹:“你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万一有人别有用心,往外头添油加醋说你演奏宫乐意图谋反,哪里还说得清?当年我再桀骜不驯,也没这么胆大妄为……”
他的唠叨一时停不下来,郑莘明打了个岔:“先别追忆往昔了,你的客人在秋千背后吃泥巴,不去看看吗?”
吃泥巴的客人正是吴沝。
松软湿润的土壤被她视若珍宝地往嘴边送,她面色狰狞,每咀嚼一下左眼就要掉下一颗血泪,左半张脸看上去已经像是血流满面。更诡异的是,她竟然情不自禁地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仿佛这泥土是什么珍馐。
郑莘明大惊失色,想要把吴沝从地上拉起来。
殷才见怪不怪,反而叫住郑莘明:“吴沝是以卖珍珠为生的蚌女,住在湘江的另一边,每个月都会渡江过来售卖珍珠,只做知府、袁朴等达官显贵的生意。两个月前她短暂失踪下落不明,后来再见到她就这样了。”
“什,什么?”
“据说她被人下蛊了,脸上溃烂发臭,犹如百蚁噬心,只有不停地吃土可以缓解这种症状。巴蜀的怪谈不少,大家对此也都见怪不怪。”
吴沝只和官员相交甚笃,这是正常的商业定位、生意往来吗?而渔民曾说吴沝是乌典史的私生女,乌家人正想要把乌典史的私生子女一网打尽。她离奇遭遇的背后,会是谁的手笔?
殷才被侍女叫走,郑莘明来到吴沝身边。她蹲在灌丛边上,嘴唇发紫,眼圈暗沉,一层密密麻麻的疱疹覆盖在左边脸颊上。五官还是那副五官,可这张脸和一个时辰前已然不同。吴沝看到有人靠近,连忙把脸低下去,扬起手臂想把人赶走。
郑莘明拦住她的手腕,薄脆的指甲缝里塞满了尘土,皮肉之下有一只小虫子顺着血管跳动,视觉冲击结合怪异的触觉促使郑莘明下意识松开了手,反倒被吴沝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是从京城来的,你能不能带我去京城找大夫?这里没有好人,他们都想要我死!”歇斯底里的声音配上猩红的眼睛把仇恨的情绪渲染到极致。
挣脱不开蛮力,郑莘明倒吸一口凉气,强忍疼痛,问道:“你患了什么病?吃土能缓解吗?”
吴沝攥紧一把泥土,砸在地上又散成泥沙,她咬牙切齿,厉声喊道:“我没病!是有人害我!天杀的老巫婆不做人,把我打晕之后拿毒药下黑手。狗娘养的畜生!老乌瘪子肯定也是被他害死的!她儿子还要在乌有驿站弄劳什子祭祀大典,做他娘的春秋大梦吧,老娘今晚一把火把他家先烧了!”
郑莘明没被吓跑,她从怀里取出一块方巾,对角折叠绕过吴沝的鼻梁在其脑后绾了个结,她心生恻隐:“易容之术不透气,你原生的肌肤被遮住了,却也会恶化这些疱疹。你暂且不要使用易容术了。你既然知道是中了毒,若确定是哪种毒药,就可以对症下药了。你找大夫看过吗?”
“到处都是他们的人,没有大夫敢接诊。老巫婆想要把我折磨至死!”吴沝再一次紧抓着郑莘明不放,就像抓着救命稻草般不肯松手,“子时过后,乌昊天成为新的乌家家主,他们不会让我好过的。又不是我在投胎的时候抢着做外室的野种,何况我也没拿他乌家的一针一线,他凭什么把我骗来巴蜀之后反复折磨我?郑姑娘,我求求你带我离开!带我去京城,去他们的爪牙伸不到的地方!”
二人说是萍水相逢都显得过于热切,吴沝对郑莘明的指望来得实在是莫名其妙。郑莘明惯常以明哲保身为行事准则,这一次她却甩不开吴沝的手。
“这是什么意思?”郑莘明心里升腾起不好的预感,多事之秋由不得她不多想。
吴沝脸上的疱疹又痒又痛,她不再用尽全身力气死抓着郑莘明不放,却仍不肯轻易撒手。她说:“我见识过他的雷霆手段,这次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这里的人都有把柄被留在乌有驿站的极乐宫殿里,他们都不可信。可是我接触不到别人,姑娘求求你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郑莘明无法对一个陌生人许下承诺,但什么都不做无异于见死不救。她不是冷血动物,做不到在呼救声里冷眼旁观生命的流逝。
“你的脸痛不痛?当务之急是给你找个大夫。”郑莘明席地而坐,和吴沝的距离不过半尺,吴沝掩住面庞,自卑地往后缩。
也是这个时候,郑莘明才发现浮肿已经从她的发黑的脚部一路蔓延到膝盖,很难想象她正在承受怎样的痛苦。
“这奇毒在我体内已有几月,我死不了也活不好,我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趁走得动的时候离开他们的掌控范围。我不想继续被乌家人纠缠了,我不想等死后做了野鬼还要游荡在他们的地盘上。”
“别这么丧气。最快的解救方法或许不是找大夫,而是直接找到给你下毒的人。”郑莘明看向吴沝瞳孔,不知道是在说服她还是说服自己,“我会想办法给你找到解药。你和乌家人的是非黑白我听不懂也不想听懂,我只是无法容忍有人死在我眼前。”
郑莘明回到落脚的驿站,换了身低调的素衫,从偏门抄近道前往九思堂。她没走几步,便发觉被人跟踪。她拐了个弯,走到了石板桥下,草丛里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小。
“你们是谁?”郑莘明的手按在匕首上,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