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莘明画了个京城时兴的妆容,有意挑了一身缎面裙子,轻易就能攫住别人的目光。她的步辇停在殷才宅院的门口正中,巴蜀之大,唯独她享有这样的礼遇。步辇尚未落稳,就出来好几位侍女随从为她鞍前马后。她轻易不给人笑脸,今天更是连话都不愿意多说一句。
在紫藤长廊里看见殷才和许安眉,郑莘明背着琵琶远远地朝他们礼貌点头,还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士族商贾、歌女书生,巴蜀叫得出名号的人物都在今日的乐章会。郑莘明的视线逡巡四周。赴会的人不少,年纪、性别筛掉一批人,目标范围还是很大。
她对袁朴的所有了解都来自于王凌筠的简要描述。不知道相貌,不知道音色,仅仅听说过一个人的履历,真的能够精准找到他吗?这无疑是个难题,但对她来说今天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到这个关键人物。郑莘明对此势在必得。
流水旁边的亭子里传来了琵琶的清脆声响。一首京城市井流传的小曲儿俏皮生动,琵琶声和糖葫芦的糖衣外壳一样剔透。但凡是在京城生活过的人,对这个调子都不会陌生。
“小郑姑娘愿意暖场子,今天来的人有耳福了。”殷才慢悠悠地说道。
他和三五个人围坐在一起,山羊胡子在琵琶声里怀旧地点头:“看起来很有棱角,听起来还挺活泼可爱的,很有灵性,会是‘他’喜欢的类型。不知这位小郑姑娘有何来历?”
殷才惯常恃才傲物,说到郑莘明,他不掩饰自己的欣赏:“她是明德剧团的乐师,从京城而来。技巧精湛,有天赋也肯用功。值得一提的是,她在万寿节上演奏过不止一次,得到过圣上的赞扬,因此在京城也是一曲难求。”
此言一出,这三五个人对郑莘明都多了几分探究和好奇。
蝴蝶振翅而来,锦鲤摇曳鱼尾,郑莘明和她的琵琶对话、共舞、合奏,阳光透过云层的罅隙照耀在她的裙子上,绸缎折射出水波一般的光泽。若她扬手不落,空出一拍,所有人的心跳也都要经历一瞬间的停顿。如果说别人奏乐只是按着曲谱机械地动作,那么郑莘明就是给音律注入生命力。外行看热闹,眼花缭乱的指法足够炫技;内行看门道,她对轻重缓急的把控之绝妙非一日之寒。
她弹奏的第一首曲目不长,却足以被人深深记住。音乐宴席如流水一般进行,各式各样的乐器轮番上演,而郑莘明的琵琶确实拥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这是谁也无法否认的。
琵琶横在红木座椅上,郑莘明趴在栏杆上,她状若无意地观察周围人,也成了别人眼中的风景。
她身边除了侍女没有别人,因此今日来找她交友攀谈的人络绎不绝。不过一会儿功夫,收到的名帖就堆了几摞,每个人在这里寒暄不上几句话,郑莘明就把人支走了。
郑莘明像一块热情的冰,看似来者不拒,实则不愿意摆一个笑脸,不肯多说一句闲话。
侍女煮茶的速度追不上送客的流程,郑莘明听到侍女的私语也不恼,给她斟了一杯茶,笑道:“好茶要给好人品,给酒囊饭袋牛饮岂不是暴殄天物?现在茶沏好了,第一杯就给你品尝。”
许安眉的脑子还在回味天籁,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往亭子里走去。郑莘明邀他坐下,也给他斟了一杯茶。他光喝茶不说话,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郑莘明耐心地等他回神,麻烦侍女再去取一碟糕点。
侍女一走,许安眉顿时不再魂不守舍,郑莘明迫不及待地问他:“怎么样?宾客邀请函的名单里有袁朴这个名字吗?来问我京城风采的人不少,连前几日一面之缘的吴沝都碰上了,竟然愣是没一个姓袁的。”
吴沝和袁朴关系异常亲密,许安眉对此有所察觉。可他心里只把郑莘明当成善良有余精明不足的琵琶女,因此不敢把未经证实的想法告诉她。许安眉说:“我在今天的访客名单上找到了袁朴的名字,此时此刻他就在这座宅院里。”
“这和王凌筠的分析不谋而合——袁朴的丁忧期很快就要结束,停留于此地就是为了挣名声。袁朴在巴蜀并非无名之辈。他黑白两道通吃,走在白道时必定要用真名行事。”郑莘明重复了几遍“并非无名之辈”,建议道,“能认出他的人理当不少,找个当地人一问便知。”
郑莘明抵达巴蜀的时间才几日,又有王凌筠、郑莘荣为其鞍前马后,自然不知道镖队的人马在鱼龙混杂的“当地人”身上栽过多少跟头。尤其在此生死关头,许安眉不害怕,却为自己的无能着急,无名焦躁波及到郑莘明身上,许安眉对她的主意持有强烈的质疑态度。
他忐忑谨慎,语气不佳:“能找谁呢?谁是可信的?你连殷才的侍女都要支走,还能信得过谁?进一步是万丈深渊,退一步是豺狼猛虎。这里的陌生人都不可以轻易相信!人生地不熟,你不要随便找人问话,问了不该问的人也许就要打草惊蛇,这个关头不要添乱。”
侍女的身影出现在鹅卵石路的尽头,身影越来越清晰,留给郑莘明和许安眉说话的时间不多了。
迷茫人海中要找袁朴,首先得找到他区别于别人的特征……对了,这里只有他担任过太乐丞。郑莘明心生一计:“我会再奏一曲,你看谁的反应最反常,那个人一定就是袁朴。”
“什么曲子?你说得这么玄乎能行吗?乌有驿站这鬼地方涉及万千人命,容不得一丁点儿闪失。”许安眉并不信任她。
“我弹的是什么曲子你还是不知道为好。请你务必配合我。稍后你认出袁朴便赶紧控制住他,按照原定计划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再管我如何。”郑莘明不介绍曲目的玄机,无意停留在许安眉的质疑里,只问道,“镖队的风水师会去顶替大祭司的位置,你呢?你也会去吗?”
许安眉点点头,心里紧张,不肯透露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