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我就是许大人的女儿,的朋友。”许安眉的磕巴带起几声咳嗽,他没有停顿很久,继续说,“今年四月,许大人为了皖南筑堤修坝而集资,我知道郑姑娘暗中捐了一笔巨款,因此更不愿眼睁睁放任郑兄涉险。”
“这意思是做好事不留名?哇,觉悟这么高?”郑莘荣头一次听说此事,新奇之。
郑莘明暗自确认了许安眉的身份,她朝着郑莘荣骄傲点头,眼珠一转,佯作谄媚状:“都是十三哥教得好,妹妹只是耳濡目染学点皮毛。王凌筠做事谨慎,他在这关头不敢放任你独自冒险,肯定有不一般的原因。事缓则圆,想要自由就要先解决掉麻烦。况且十三哥你若进了深山老林,光凭我一个人绝对找不到昨日的船夫。”
郑莘荣对拿不出论据的劝说一贯都是嗤之以鼻。奈何郑莘明的表情灵动极了,自豪、担忧、严肃、信赖,跟川剧变脸似的切换自如,儿时养的小狗就是这样喜怒皆形于色。她其实有过不少独当一面的际遇,早已不是子虚镇里那个不知世事的孩童,她路过别人的故事,也书写自己的情节,今天的郑莘荣已经没办法完全读懂郑莘明的思想。而在所有物是人非的景色里,老天爷竟然还愿意施舍给他一个温馨如昨的角落。
郑莘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闭眼闷笑,学着横眉冷对的教书老学究,催促道:“讲正事的时候不许开小差偷笑!还有什么问题?我数到三你不说话就是默认没有问题,一二三。好好好,许公子您放心吧,镖队该干嘛就干嘛,他不会去蜀山添乱的。”
对商人来说,找一位当地船夫不是难事,而找到一位船夫之后自然就能找到某一位船夫。
穿过两排斗笠蓑衣的晾晒架子,就是小渔村。江边不似海边,风浪的呼啸声盖不过人们的絮叨。郑莘荣在一声声亲热的“老大哥”、“阿哥”、“阿姐”之中如鱼得水,郑莘明像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船夫带他们在摇撸船的里里外外找了个遍,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在慢吞吞地说他特别理解这种刻舟求剑的无助感。
“阿妹丢了个穗子?”渡口有个熟悉的身影上岸,船夫眯眼细看,却不是记忆里的面孔,他一语双关,“怎么会呢?”
郑莘明欲哭无泪。
“你也把她看成吴沝了吧!嗐,人之常情!”渔村阿姐坐在石头上淘洗衣服。
嗅到八卦的味道,船夫的皱纹都展开了,他的语速因为激动而加快:“这两兄妹和乌昊天一趟船回来的,当时我就奇怪,他刚走没几天,这时候回来做什么?一路失魂落魄的,也不知怎么了。那要真是吴沝,他们一门成宗就来齐了,除了白事红事,不会有别的事情。啧,是不是乌典史没了?”
“可别瞎说。”话虽这么说,阿姐洗衣服的手已经停下来了。
“这有什么瞎说的,他做什么都大张旗鼓。咱们都多久没见着他的阔佬排场了?上个月他带着一伙人去蜀山,后来呢,没有后来了。肯定是被山里的老虎生吃活剥了。”
船夫扬起的手臂指向兽脊般的蜀山山脉,险些打到郑莘荣。
郑莘荣心情复杂地躲开了船夫的动作,用一支旱烟攀谈:“姓吴的和姓乌的怎么会是一家?这名字也有意思,吴沝,捂嘴?”
“有钱有权的老东西们,生活作风有几个好的?乌典史聪明一世,以为三个私生子改个姓氏能瞒天过海了?他夫人不是软柿子,前些年让亲生女儿取了个花名墨玉,说是去金陵做歌姬,背地里却在给他们的家族产业乌有驿站洗黑钱,这样厉害的人物哪里容得下私生子来分家产?”船夫啐了一口唾沫,心痛脆弱的表情转瞬即逝,他转头交代郑莘明,“阿妹的穗子不在我这里,或许落在别的地方了。阿妹在巴蜀要跟好你兄长,别被人拐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驿站能赚什么黑钱?”
“开门是驿站迎客,关上门呢?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吃仙丹,喝人血,嫖娈童,赌玉石,哪一样是正常的营生?”船夫又啐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