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风流动起来也是暖和的,和余知恒道别后,王凌筠小心地把郑莘明背起来。他没有提灯,却把夜路看得很清楚。
“多年不见,你都能在黑夜里保护人了,我心甚慰。”
耳畔飘来的声音悠悠荡荡,王凌筠被惊得浑身一激灵,反让黑影萌生疚意:“吓到你了?怎么不说话?”
郑莘明睡得安稳,王凌筠舒了一口气,缱绻喃喃:“别把人吓醒了。”随即他压着嗓子,亢声质问,“姜子恪,你手里有灯笼为什么不点上?”
姜子恪沉默了会儿,在王凌筠的再次催促下拿出火折子赶紧点上,他话里有话:“刑部门口吹来一阵邪风,把烛火吹灭了。幸好有你提醒,不然长夜漫漫,要找到路可不容易。”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几年没见,还是这么神神叨叨。你大半夜不睡觉特地来吹捧我?累不累?”烛火跳动,王凌筠的脸上半明半暗。
他明显厌倦了打太极,姜子恪目光扫过他背上的姑娘,仍有所顾虑。
王凌筠心细如尘,却不再等他,继续往前走:“今后这样的场合少不了,若是她在场你就没法跟我谈事,我们要做点头之交吗?”
此话一出,不仅是姜子恪正色愣住,连郑莘明也不自觉收紧了手臂,王凌筠轻手轻脚,还是把人吵醒了,心里遗憾不止。
王凌筠的眉峰蹙起,嘴角绷得笔直,姜子恪不敢不正色,直言:“我不了解她,故而谨慎,并不是有意冒犯。既然如此,那我长话短说,陈大人拿到了你的纸条,计划着手细查乌有驿站和矿监的勾结内情。而我来找你,是有一事不解:虽然今晚余知恒在元熙案的处理中大显风头,但是汗血宝马不会凭空出现,隆旸王的信件出现得太巧合,你知道隆旸王为何松口吗?”
“问我有什么用?我能知道什么?”
“那我去问令仪郡主。”
“病急乱投医,令仪都不知道王爷和董太医的勾当,问她还不如问马。”
“你跟郑姑娘说话也这样吗?她受得了你吗?”姜子恪出使外邦都没这么受折磨。
“你猜。”王凌筠笑道,“听起来你对她也不是一无所知,你回京几天了?这几天没少补课吧。”
姜子恪的话题没被打岔:“值得推敲的地方太多,比如余知恒从哪里得到的工匠遗书,再比如京城里只有隆旸王和你能驾驭这匹马,别人不知道,我却再清楚不过。桩桩件件串联起来,要让无人在意死活的元熙得以无罪释放,普天之下唯独你有这样的本事。我能猜到这里有你的手笔,其他人也可以。刑部侍郎是隆旸王的心腹,他心知肚明却有意隐去你的推波助澜。如今,朝堂邀功的时候你一点光都沾不到,还给刑部侍郎、陈大人、甚至余知恒欠下人情。未进官场,身已入局,你也是个奇人。”
“还有补充吗?”王凌筠听得津津有味。
姜子恪看他毫不在意,好像自己的操心完全是多此一举,更加一头雾水:“你没有想过全身而退,那今晚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何苦?”
“我可以告诉他吗?”不知王凌筠在问谁,或许是自言自语。
郑莘明的气息打在他的泛粉的耳朵上:“随便你。”她拍拍王凌筠的肩膀,往地上一跳,站在他身侧,朝姜子恪行了个见面礼。
“就算我今天不蹚浑水,明天也躲不过去。好在我想保全的人没有被卷进来,足矣。”王凌筠用看似稚嫩的手段处处留痕,可即便机敏如姜子恪也没有嗅到长公主、禾娘、郑莘明、令仪郡主参与其中的实际证据。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难得泛起真心实意的笑容。
话不用挑明,姜子恪便能意会,王凌筠不说,他也不再深究:“就像你在圣上面前撮合我和芷兰的婚事吗?我们也是你想保全的人。我明白作壁上观不是你的作风。过几日我要去见芷兰,有什么你不便当面解释的,我可以代为转达。”
姜子恪十足光明磊落,他没少听说王白联姻的风声,也自小就知道白芷兰对王凌筠的倾慕和欣赏,尽管如此,在他眼里三个人的关系从来都不棘手,正如他并不在意河流中飘过的飞花落叶,不会试图在镜面的反射里观察世界的真实。他不自扰,王凌筠却品出了层层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