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是为芷兰讨要说法的,只怕我给不出你们想要的答案。”王凌筠接过灯笼,照亮前方的路,把自己隐没在黑暗之中,“子恪,不管你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想知道什么,作为朋友,我所希望的是大家都过得好。我没有做出牺牲,所以不要感激我;我没有提前问过你和芷兰,所以你们有权憎恨我。”
姜子恪想说点什么,忽然意识到王凌筠已经把他和白芷兰划分到同一立场,这个立场并不永远和王凌筠并肩同向,这样的感觉很微妙。他回京不久,受白大将军照拂得以破格入职督察院,连夜梳理元熙案已是不易,现在不清楚各方局势,他不好贸然发言,只反复说:“憎恨,憎恨?我们憎恨你?这怎么可能?我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啊,王凌筠你最知道说什么话让人难过。”
“抱歉,但如果你们真的憎恨我,其实我也无话可说。”王凌筠说得诚恳极了,连郑莘明都能感受到姜子恪的受伤,事情完全没到“终不似少年游”的这一步,这个人的话锋锐利得可怕,刀刃朝外也朝内,看来姜子恪确实是他毫无保留的好友。
微光照不到王凌筠的脸,郑莘明在黑暗中努力寻找他的眼睛,发现他正注视着自己,郑莘明心里错了一拍,迅速握住他带着凉意的手,轻声问道:“你干嘛?”
“什么我干嘛?问得好奇怪。”
“皆大欢喜的事情说得这么严重,是不是有病?”
“皆大欢喜?”王凌筠迟疑道。
“除了你,都挺欢喜的。”郑莘明想提灯笼,王凌筠没放手,她稍稍抬起他的手臂,让光亮映到他脸上,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昨日傍晚我离开公主府就去找过芷兰姐姐了,她挺喜欢姜公子的,也很期待这桩婚事。芷兰姐姐讨厌你的做派可也理解你的无奈,姜公子不知晓内情还愿意相信你,你老是说伤人的话才是辜负你们的情谊。”
姜子恪连连点头,王凌筠在他俩的一唱一和之下总算眉目稍稍舒缓,肩背不再僵直,由她拿过灯笼。他捕捉到关键信息:“‘芷兰姐姐’?你们一笑泯恩仇了?”
王凌筠敏锐得惊人,纵是关心也给她留有余地,郑莘明想起仇大对他“多智近妖”的评价,怎么就长成了这样一个慧极必伤的人儿?郑莘明一把挽住他的手臂,揣着明白装糊涂,努力活跃气氛:“嗯?我和芷兰姐姐何曾有过嫌隙?隆旸王那么顽固都肯为了令仪郡主同那个老变态割席,你比他明事理,再继续无谓纠结就是不知变通了。快点往前看,不然,不然你别跟我学琵琶了。”
姜子恪密切关注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对郑莘明的人品情操很是认可,也大概猜到她和白芷兰发生了一些摩擦,听到这里还是不免彷徨:“王凌筠你当年不是总说弹拨乐器简单无聊吗?对琵琶更是深恶痛绝,还质疑白居易的音乐品味,你说琵琶是‘呕哑嘲折难为听’,笛箫才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你什么时候想要主动学习琵琶了?”
王凌筠没应答姜子恪,直面郑莘明怀疑审视的目光,急得手舞足蹈,百口莫辩:“你别信姜子恪的胡言乱语挑拨离间信口开河,我怎么可能有这样大逆不道的观点?琵琶的音色和谐悦耳,你的技艺更是高超精湛,他中伤我污蔑我诽谤我,你绝不能听信谗言!”
姜子恪瞪大了双眼,无声抗议王凌筠的颠倒黑白。
“哦,是吗?他随口一说,我也没信,你急什么?”王凌筠多日心结打开,终于有点孩子气的轻松模样,郑莘明乐得看戏。
“大人明察啊!我是清白的!我琵琶都在金陵备好了,千真万确!姜子恪此人用心险恶,夜黑风高的不去睡觉,专门来找茬。我们临别在即,你得和我站在一边!”
“我和我的琵琶站在一边。”
“我自然也和你们站在一边!”明德班社近在眼前,王凌筠牵住郑莘明的手,不舍之情和班社的屋檐轮廓一起清晰起来,他不再信马由缰地笑谈,嘱托道,“卯时我将乘马车离开京城,你多睡会儿,就不要来送我了。”
她的眉目似星似月,更远比这些遥不可及的死物灵动好看,两人的衣袖上共同浸透了槐花的清新香味、凤茗茶坊的饭菜锅气、折返城南王府的风尘气息、夏夜晚风的自由宁静。情随心动,王凌筠这时候很想拥抱郑莘明,以至于萌生了许多羞赧,看不够她又不敢多看她,故而做出了颐指气使的架势:“姜子恪你怎么还在这里?”
姜子恪大为震撼:“我多无辜啊?想着你怕黑专门来给你提灯,还要被你嫌弃多余!”
王凌筠并不跟他斗嘴,一把夺过郑莘明手里的灯笼,塞到姜子恪手里,获得郑莘明锐评:“恃宠而骄。”
话音未落,王凌筠把郑莘明抱了个满怀。同样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们一起去梅花山的经历近在眼前,如今的心境已大有不同。他抚摸郑莘明水草般柔顺的秀发,煽情的酸话说不出口,偏过头轻轻落下一个吻,在郑莘明毫无察觉的时候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夜很深了,明德剧团租赁的班社里亮着一盏小灯,明显是在等人回家。王凌筠很快就松开怀抱,还是忍不住交代:“你不要太想我,也不要不想我。等第一片银杏叶变黄了,那就是我们再见的时间。”
郑莘明点头应好,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记住了,会把你放在心里的。你也要好好的,九万里风鹏正举,我们都在京城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