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粮第四日。
幽虚界又是一个雾蒙蒙的日子,隔着厚重的雾,已经看不见远处的城门了,但是犰朗知道,那炊烟还是会照常升起。
犰朗站在辎重营的帐篷里,看着面前那一排半空的粮袋。校尉蹲在地上,手指插进袋口,捏了捏底下的粮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殿下,满打满算,还能撑七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如果算上回程的路,五天。五天后,不管打没打完,都得走。”
犰朗没有说话。他盯着那些粮袋,看着袋口扎紧的绳结,看着袋身上用墨笔写的数字——每一天消耗多少,每一袋还能撑多久,账记得很清楚。眼前的校尉是个仔细人,可仔细人也变不出粮食来。
“七天。”他重复了一遍。
“七天。”陈校尉点头,“省着吃,能撑十天。但士兵们要打仗,省不了。”
犰朗转过身,走出辎重营。夜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雾气和泥土的气息。营地里火把通明,巡营的士兵来来往往,有人向他行礼,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腰上的旧伤也在提醒他,他不是个完好的人。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想起今天白天看见的炊烟。和昨天一样。他们的粮从哪儿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粮不多了。
主营帐里,灯火通明。
陆吾已经到了,站在舆图前,手里捏着一卷刚从斥候营送来的军报。冰夷坐在案边,手里端着茶碗,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盯着舆图上中心城的位置。
犰朗掀帘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陆吾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舆图。冰夷放下茶碗,往旁边让了让,给他空出一个位置。
“说说。”犰朗在案边坐下,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陆吾把军报放在案上。“炊烟没断。城里的动静和前几天一样。妖后和句龙没有露面。玄螭还在城墙上。”
犰朗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的粮还能撑七天。”他说,声音很平,“勤务营校尉说的。省着吃,能撑十天。但士兵们要打仗,省不了。”
帐内安静下来。冰夷的手指在茶碗边缘停住,陆吾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犰朗脸上。
“殿下什么意思?”冰夷问。
“明天开战。”犰朗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不能再等了。”
冰夷看着他,眉头微微蹙起。她看了一眼陆吾,又看向犰朗。“殿下,城里什么情况我们还不清楚。妖后和句龙不露面,炊烟没断,我们连他们的粮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这时候攻城——”
“等下去也一样。”犰朗打断她,“再等五天,我们的粮吃完了,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得撤。到时候妖后从城里冲出来,追着我们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冰夷没有接话。她知道犰朗说得对,可她也知道,陆吾在等一个消息。无支祁的消息。从断粮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在等。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没有消息。什么消息都没有。
她看了一眼陆吾。陆吾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冰夷和犰朗都知道,陆吾也在思考。
犰朗看见了冰夷看陆吾的那一眼,看见了陆吾沉着的视线,看见了这个帐篷里两个人之间那种他插不进去的默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终于不想再忍了。
“那个黑衣人,”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见过了。”
冰夷的手猛地攥紧茶碗。
陆吾的目光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犰朗脸上。那双眼睛还是沉沉的,可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
“在坠星涧。”犰朗说,声音依旧很平,“我去找忘川径的时候,她刚从里面出来。我没看清脸,但我看清了身形。她是从冰夷帐里出来的。”
帐内静得像一潭死水。
冰夷盯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知道犰朗那天应该是看见无支祁了,但是这个时候犰朗提出来,明显是已经想好了什么。
“你们在城里有人。”犰朗说,目光从冰夷脸上移到陆吾脸上,“那个黑衣人,是你们的人。她进了忘川径,找到了什么东西,然后去了中心城。你们在等她的消息。”
他顿了顿。
“她不回消息,所以你们不敢打。”
帐内安静了很久。
冰夷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殿下——”
“我不问是谁。”犰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只需要知道一件事:明天,打不打?”
冰夷看向陆吾。陆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盯着犰朗,盯着这个浑身是伤、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他想起第一次见他,在三十六天的主帐里,那时候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太子,笑嘻嘻地问他“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这才多久,他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会看舆图,会排兵布阵,会在断粮第四天的夜里,站在辎重营数粮袋,然后走进主帐,跟他们摊牌。
“打。”陆吾说。
冰夷猛地转头看他。“统领——”
“我们的粮撑不了太久。”陆吾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再等下去,不用打,我们自己就得撤。”
“可公——”
“她会想办法。”陆吾打断她,声音依旧很平,可那里面有某种东西,像是把什么压得很深。
冰夷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她知道,陆吾这边她是说不动的了。她转过头,看向犰朗。
“殿下,我建议再等一天。就一天。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
“不等。”犰朗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天开战。你守东侧,陆吾攻西门,我带人正面攻城。”
“殿下!”冰夷站起来,“城里的情况我们还不清楚,妖后和句龙不露面,炊烟没断,我们连他们到底有多少兵力都不知道。这时候攻城,太冒险了!”
犰朗抬起头,看着她。
“冰夷,”他说,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妖后不露面吗?”
冰夷一愣。
“因为她知道我们的粮撑不了多久。她在等我们撤。等我们士气低落,等我们粮尽援绝,然后从城里冲出来,把我们一口吃掉。”他顿了顿,“我们不能给她这个机会。”
冰夷看着他,看着这个年轻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第一次认识他。她认识的那个犰朗,是在幽虚界救兔妖的犰朗,是追着她问“天帝和陆吾是不是关系不好”的犰朗,是跟她喝酒喝到眼眶发红、却还要逞强说“我只醉身子不醉脑子”的犰朗。可眼前这个不是。这个犰朗站在舆图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目光里的东西,让她想起一个人。
无支祁。
当年在凤族内乱的时候,无支祁也是这样,站在舆图前,手指按在地图上,说“打”。谁都劝不住。
她坐回去,没有再说话。
犰朗转向陆吾。
“明日卯时,整兵。”
冰夷没有接话,陆吾也没有接话,但陆吾和冰夷想的不是同一件事。
陆吾看着犰朗,目光落在他的右臂上——那里还绑着夹板,袖口遮着,看不出来,但陆吾记得。记得军医说“不能用力”,记得那只手垂在榻边时的无力。
“你不能用法力。”陆吾说,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犰朗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军医说金针封脉期间不能使用法力,拔针之前,他就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连火都生不起来的普通人。
“正面攻城,我带兵。”陆吾说,“你守营。”
“。”
陆吾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