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里静得只有舆图被风掀动的轻响。

犰朗叉腰站在案前，半侧着脸，晨光从帐缝漏进来，把他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他盯着舆图上中心城的位置，眉头拧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案沿敲着——一下，两下，三下。断粮第三日了。

斥候回报，四周山道都查过了，没有运粮队。水路那边的浅滩被他们堵死，船靠不了岸。北川上下游也派了人去盯，连只渔船都没看见。可城里的炊烟还是照常升起，斥候说，和第一天一样，和第二天一样，和没断粮的时候一样。

犰朗的手指停在案沿上。他想不明白。按理说知道被断粮之后，城内应该会减少粮食消耗，不可能炊烟没有任何变化。他们的粮从哪儿来的？城里的粮仓能撑这么久？还是说，他们从一开始就不靠运粮？

他想起外围那些被烧得干干净净的妖军辎重。一路打来一路烧，说是迫于无奈也不合理，每下一城，他们见到的都是被烧的干干净净的粮仓。只用无奈来解释太不合理了。还有东山那一仗，妖后虽设了伏，但后来既没有增援也没有反攻，打得太容易了，似乎妖后根本就不在乎这场仗的输赢？那她在乎什么？她为什么要打这一仗？

帐帘被掀开，一个人影钻进来。犰朗没有抬头，只当是寻常斥候。

“报。”那人说。

“说。”

“妖后很久没有出现了。句龙也是。城墙上只能见到玄螭，还有另外两个将领。我们的人盯了三天，没见过妖后露面。”他顿了顿，“城里的士兵换防也比以前勤了。”

声音有点耳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还有一点压不住的紧张。

犰朗抬起头。黄二站在帐口，身上穿着一件大了两号的斥候轻甲，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荡荡的，腰间别着短刀，背上斜挎着一个小布包。他站得笔直，和之前缩在角落里擦靴子的那个黄二，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犰朗看了他一会儿。“什么时候去的斥候营？”

黄二被他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声音小了些：“前日。陈校尉说，我跑得快，腿脚利索，去斥候营能学更多东西。”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怕犰朗不高兴，“殿下让我跟着学，我就想，什么都学一点……”

犰朗没有接话。他看了黄二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掠过，落在他腰间那把短刀上——刀鞘是新的，刀柄被磨得发亮。他收回目光，从案头拿了一块干粮，递过去。黄二愣了一下，接过来，攥在手里，没有吃。

“挺精神。”犰朗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去吧。”

黄二站着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干粮，攥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着犰朗。犰朗已经转身去看舆图了，背对着他，肩上的纱布从领口露出来一角，白得扎眼。

“殿下。”黄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谁，“您的伤……怎么样？”

犰朗的手指顿在舆图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衣袍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才想起来，自己确实是个伤员。胸口那道刀伤还没拆线，腰上的旧伤也还在渗血，右臂脱臼过，军医说不能用力。他没什么感觉。从醒过来到现在，他一直在想断粮的事，想妖军的存粮，想妖后到底要干什么，想那天见到的黑影是谁，想陆吾和冰夷到底打算做什么。想得太多了，就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

他收回手，虚虚抱胸，摸索着臂甲，没有回头。“没事。下去吧，好好干。”

黄二站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那块干粮塞进怀里，退后一步，行了个礼。

“是。”

帐帘落下，黄二的脚步声远了。

犰朗站在原地，盯着舆图上中心城的位置。那个被朱砂圈出来的标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红，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的手指敲击着臂甲，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