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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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犰朗转向陆吾。“明日卯时,整兵。冰夷守东侧,陆吾攻西门,我带人正面攻城。”

陆吾没有接话。他看着犰朗,目光落在他右臂上——那里还绑着夹板,袖口遮着,看不出来,可陆吾记得。记得军医说“金针封脉期间不能使用法力”,记得那只手垂在榻边时的无力。

“你没法力。”陆吾说。

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

犰朗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只是说了四个字:“听命行事。”

陆吾的眉头微微蹙起。他盯着犰朗,盯着那张苍白的、看不出情绪的脸。他在等——等一个理由,等一句解释,等任何能让他放心的东西。

犰朗没有给。

他只是迎着他的目光,又说了一遍:“我有分寸。”

帐内安静了一瞬。

冰夷看着犰朗,忽然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的内容,是因为他说那句话时的样子。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没有解释,没有争辩,就那么四个字——“我有分寸”——像一堵墙,把所有的追问都挡在外面。

她见过这个表情。几天前,在西山,她问陆吾为什么要用神力,陆吾也是这样,站在帐中,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说“我有分寸”。

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让人无法再问下去的那种笃定。

陆吾看着犰朗,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烧了一截,灯芯爆出一朵火花,落在舆图上,被他伸手拂去。

“好。”他说。

只有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坚持,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他转过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夜风涌进来,带着雾气和泥土的气息,吹得烛火晃了晃。

“西门,我带五千人。够了。”

帐帘落下。

夜已经很深了。

犰朗躺在榻上,盯着帐顶。伤口在疼,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往外钻。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要打仗,他需要休息。

黑暗涌上来。

他又站在那个地方了。

脚下是虚空,头顶是灰白的天。雾很浓,浓得化不开。远处有光,金色的,像是落日沉进大地之前最后的光芒。他往前走,脚步很轻,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那光越来越近。是火。金色的火,从地面升起来,烧穿了雾气,烧穿了灰白的天。火柱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过去——

火里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火焰中心,一动不动。火舌舔舐着她的身体,从脚底烧到头顶,从皮肤烧进骨头。可她站着,没有倒下,没有喊叫,就那么站着,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犰朗想喊,喊不出声。想跑过去,脚动不了。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火越烧越旺,看着那个人在火里慢慢倒下——

那人回过头。

脸还是看不清,可那目光穿过火焰,穿过雾气,穿过虚空,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东西。很重,很沉。

然后,火灭了。那个人消失在灰烬里。什么都没有留下。

犰朗猛地睁开眼。

帐内一片漆黑。他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裳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胸口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另一种疼,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坐起来,靠在榻边,等那阵疼慢慢缓过去。金针拔了之后他的法力回来了,但是不知为何,那样的梦竟然也再次回到了他的午夜时分。

又是那个梦。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记住了。记住那金色的火焰,记住那个人在火里倒下的样子,记住那最后看他的一眼。

他抬起手,抚上自己锁骨下方的位置。

符文。折丹说,上古符文,预示未来。

预示未来。

如果符文预示的是未来,那梦里的事,就是真的。会有一个人,在火里烧成灰烬。

那个人是谁?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梦里的画面。那背影,那身形,那回头看他的一眼。不高,偏瘦,动作干脆利落——是女子。他从冰夷帐里出来。她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然后去了中心城。

无支祁。

犰朗猛地睁开眼。

凤族三公主。承曦军旧主。被天帝夺了兵权,被逼得走投无路,消失在幽虚界的雾气里。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可她没有。她藏起来了,藏在承曦军里,藏在冰夷的帐中,藏在坠星涧的雾气里。她在找什么东西,找到了,然后去了中心城。

她要去做什么?

犰朗想起那个梦。金色的火焰,冲天而起。一个人在火里倒下。她不是去打仗的,她有自己的打算。什么样的打算要用凤族三公主、栖耀营主帅的命换?

帐帘被风吹起,夜风灌进来,冰凉,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远处,中心城的方向,一片漆黑。没有灯火,没有炊烟,什么都没有。只有雾,浓得化不开的雾。

犰朗盯着那片黑暗,盯了很久,久到风已经停了,久到那片黑暗已经再次被隔绝。

他闭上眼,却并没有睡着。

真奇怪。

犰朗睁开眼,盯着帐顶。他在等。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愤怒、悲伤、哪怕是一点点的难受也好。可什么都没有。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那个声音就是在这一刻响起来的。很轻,懒洋洋的,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午睡里醒过来。

“你才发现啊。”

犰朗没有动。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多久了?从坠星涧回来之后,这个声音就消失了。不是没有出现过,是它说的话他听不见了。他把自己的心一层一层裹起来,裹得太厚,厚到连这个声音都透不进来。可此刻,那些裹在外面的东西忽然松了一道缝,那声音就从缝里钻进来,轻飘飘的,像老朋友打招呼。

“你就是冷血啊。”

犰朗愣了一下。

冷血。这个词落在他心里,没有激起任何波澜。像是被人说了一句“今天天气不错”,平平淡淡,理所当然。

“可能吧。”

“你倒是不挣扎了。”那声音笑了一下,很淡,淡得像是它在叹气。

犰朗没有回答。他只是靠在榻边,听着那个声音在脑子里慢慢低下去,像潮水退潮,一点一点沉进深处。它没有消失,只是安静了。和他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点怀念。倒不是怀念这个声音,是怀念这个声音刚出现时还会慌乱的自己,即使想来也并没有过去多久。

犰朗睁开眼,看着帐顶。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平稳得像在数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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