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医施完针,收拾好药箱,无声地退了出去。帐帘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阵凉风,烛火晃了晃,在帐壁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陆吾站在榻边,低头看着犰朗。金针封住经脉之后,他的呼吸比刚才稳了一些,眉头还是微微蹙着,没有完全松开。额角的汗被军医擦过一遍,又冒出来薄薄一层,在烛光里泛着细碎的光。陆吾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动作很轻,被子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他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转身往帐口走。
冰夷等在帐外,抱着手臂,靠着门框,不知道站了多久。看见他出来,她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去我那儿说。”陆吾说。
冰夷没有应声,只是跟在他身后,往他的帐篷走去。
黄二从帐角转出来的时候,陆吾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换了一身衣裳。不是之前那件灰扑扑的旧衣裳,是承曦军的军服——短打,束袖,腰间扎着带子,靴子是新领的,还不太合脚,走起路来有点拖。衣裳大了些,袖口挽了两道,领口也空荡荡的,可他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脸上的怯懦气消了几分,眉眼间多了些少年人该有的清亮。
陆吾看着他,忽然想起犰朗刚上三十六天的时候。那时候犰朗站在主帐门口,也是这样的眼神——好奇的、明亮的、什么都不怕的。
“统领。”黄二迎上来,声音有些发紧,“殿下他……”
“睡下了。”陆吾说,“别去打扰。”
黄二张了张嘴,往主帐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用力点了点头。
陆吾的帐篷比主帐小一些,案上摊着半卷舆图,烛火烧了大半,烛泪凝成一小片。冰夷跟在后面进来,没有坐,只是站在案边,抱着手臂。
“犰朗的事,你怎么看?”她问。
陆吾正要坐下,听见这句话,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了冰夷一眼——她叫他“犰朗”。不是“小太子”,不是“殿下”,是“犰朗”。
他没有坐下。
“称殿下。”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冰夷的眉头皱起来。她的目光落在陆吾脸上,那目光很硬,带着某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帐内安静了一瞬,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你能告诉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为什么你坚决不用他吗?”
陆吾沉默了片刻。
“这是我和帝后的交易。”
冰夷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她盯着陆吾,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口气。她别开脸,看着案上那盏烛火,火苗在她眼底跳了跳,又跳了跳。
冰夷的目光盯着陆吾,像是要从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如果,”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压着的东西比声音重得多,“他一定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