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将至,营地里火把通明。
犰朗站在承曦军的主帐前,看着士兵们往来穿梭,收帐篷、捆辎重、整队列。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轮廓分明,眼底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昨夜的事,像是被锁进了某扇门里。门关上了,钥匙扔了。
他抬手,招来身边的传令兵。
“传令下去:各营卯时三刻准时开拔。先锋营提前一刻钟出发,探明前方道路。辎重营居中,保持与主队距离,不得掉队。后营负责断后,若有异常,即刻来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犰朗又看向站在一旁的几个校尉——都是承曦军的老底子,从凤族编过来的,跟着打过几场硬仗。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商量什么,偶尔抬头看一眼主营方向,目光却在犰朗身上一扫而过,落在更后面的某处。
犰朗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冰夷正从自己的帐篷里出来,手里拎着那柄云舒弓,边走边系护腕。她身后几步远,陆吾也出来了,玄色劲装外罩着轻甲,肩上没披氅,就这么简简单单地往那儿一站,几个校尉的目光立刻定了过去。
犰朗垂下眼,什么都没说。
“殿下。”身后响起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是黄二。
这小黄鼠狼换了一身干净的短打,头发也勉强束了起来,虽然还是瘦得皮包骨,但至少不像刚捡来时那么吓人了。他手里捧着一卷舆图,是犰朗昨晚让他收着的。
“舆图收好了?”犰朗问。
“收、收好了。”黄二点头,“还有……殿下您昨晚让准备的行军干粮,我也找辎重营的人领了,放在您的马背上。”
犰朗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去领的?”
黄二一愣,嗫嚅道:“您、您昨晚说让我跟着学……我就想,这些杂事该学着做……”
犰朗没说话。
黄二以为自己做错了,脸都白了,正要开口认错,犰朗忽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堆正在整队的士兵。
“那边那个,扛旗的,你去问问他,旗杆绑结实了没有。”
黄二愣了愣,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扛旗的是个老兵,正把承曦军的战旗往杆子上套。
“现、现在?”
“现在。”
黄二深吸一口气,小跑着过去了。
那边,几个校尉已经凑到冰夷跟前了。
“……冰夷将军,前锋营的路线,咱们是走东边那条道还是西边?东边近一些,但听说有几处隘口,万一有埋伏……”
冰夷正低头系护腕,闻言头也不抬:“这事该问主帅。”
校尉愣了一下。
冰夷这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犰朗身上。
“殿下在那儿,你们跑我跟前来问什么?”
几个校尉面面相觑,讪讪地转身,往犰朗这边走来。
犰朗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等他们走近,他也不等他们开口,直接道:“走西边。东边隘口太多,万一遇伏,撤都撤不出来。西边远二十里,但地势开阔,斥候探路也方便。”
几个校尉愣了愣,随即点头称是。
其中一个忍不住又问了一句:“那辎重营跟主队的距离,是按……”
“按正常间距。”犰朗打断他,“辎重营走中间,前后各留半里。若有敌袭,前锋回援来得及,后营也能顶上。”
校尉们对视一眼,不再多问,领命散去。
冰夷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犰朗身侧,看着那几个校尉的背影,嘴角勾了勾。
“殿下什么时候学的这些?”
犰朗没看她,只淡淡道:“看了几天,自然就知道了。”
冰夷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不远不近。
远处,黄二正跟那个扛旗的老兵说着什么,老兵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黄二回头朝犰朗这边看了一眼,眼睛里有点光。
犰朗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战马走去。
“卯时三刻了。”他说,“走吧。”
马蹄声响起,承曦军的队列缓缓启动,向着灰蒙蒙的天际延伸而去。
行军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幽虚界的天气依旧阴沉,云层压得很低,偶尔飘下几丝细雨,打在甲胄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道路泥泞,马蹄踩上去,带起一蓬蓬黑泥。
犰朗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边跟着几个亲兵。他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天色,或是扫一眼前后的队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