犰朗脚步沉稳,不曾回头,仿佛真只是酒后寻友不成、悻悻而归。
一进帐,他脸上的神色便褪得干干净净。
他快步走到榻边,对缩在草堆里的黄二低声道:“躺到我被子里去。”
黄二愣了一瞬,看了一眼犰朗的神色,却不敢多问,连忙爬起来钻进被窝,缩成一团。
一道黯淡的微光落在黄二周围,躺在榻上的黄二化出了犰朗的轮廓。
“不准出声,不管谁来了,你都是睡着了。”
“嗯。”黄二细微地应了一声。
犰朗伸手,案头的烛火忽而熄灭,帐内陷入一片漆黑。
黑暗中,犰朗轻手轻脚绕到营帐后侧,掀开一道缝隙,身形一缩,没入风雨夜色之中。
雨比方才更密了。冷意顺着领口往里钻,他却顾不上这些。心头那股悬而未决的紧迫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黑影、冰夷帐中出入、坠星涧、忘川径、镇魂玉、坍塌、兔妖之死……
所有线头拧在一起,只差最后一步。
他不敢耽搁,提气御风,疾掠而出,直奔坠星涧。
风雨在耳边呼啸,他只觉得每慢一瞬,真相就远一分。
坠星涧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夜幕之下,雨帘之中,幢幢石壁如同嶙峋的怪物,而东北角那面石壁依旧立在那儿,在雨幕中泛着幽幽的冷光,光滑如镜。
犰朗掠过虚空,落在地上。可刚落地,视线却忽然凝住。
犰朗只觉心口一沉,那个念头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砸得人生疼——
他迟了。
石壁依旧立在雨幕中,光滑如镜,与他离去前别无二致。可壁面之上,萦绕着一缕极其微弱、却又清晰得不容忽视的灵力余波。那气息既非他所有,也不属于陆吾与冰夷——正是那晚他在石壁前隐约感知到的模样,古老而幽深,带着一种从未见过的、不属于任何仙族与异族的诡异感。
他僵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钝的疼从胸腔深处漫上来,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
不用踏入半步,他也已经洞悉一切——
忘川径的入口,被人彻底封死了。
那个留下气息的人,就是从冰夷帐中离去的那道黑影。
而他,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雨水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淌,浸透衣袍,洇进领口,凉得刺骨。更多的雨水落在脸上,顺着眉骨流下来,滑进嘴角,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涩。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无数疑问在心底翻涌:那个黑影究竟是谁?又为何要封死忘川径?冰夷与陆吾,是否知道这一切?
他缓缓攥紧拳头。
指节被攥得泛白,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刺痛却远比不上心口那团闷钝的沉重。周身的雨雾都似被这股隐忍的力道凝住几分,在他身侧打着旋儿,久久不散。
他还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只要去问,就会有人告诉他答案。年轻到觉得冰夷是朋友,朋友之间不该有秘密。年轻到忘了,在这六界之中,立场从来都比情分更重要。
他还没有学会,有些话问了也得不到答案,有些事问了也不会改变现状。他还没有学会,有些事只能烂在心里,有些疑只能埋得更深,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他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那时的他要立刻回去,找冰夷问清楚。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
也太天真地以为自己能问出答案。
雨还在下,砸在石壁上,砸在地上,砸在他身上,闷闷的,什么声音都听不真切。
只有那股灵力余波,还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他站在那儿,任凭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淌下,砸在脸颊、下颌,混进嘴角,带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涩,又苦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