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蘋等人走后不久,清明风至。
延陵城中柳幡飘摇,往城郊的路上,细雨里偶有一两枚白花花的纸钱,似雨夹雪一样。
一枚落到裴芝芝的鬓上,似白色的蝴蝶。
她心里兀地一跳,总觉得似什么不祥的预兆。
那枚纸钱很快被一只骨骼粗大的,虎口带茧的手摘掉。
二人相顾一眼。
裴芝芝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担忧的话,好赚得他的宽慰。然而一看见应无尘那恨不得朝阴曹地府同归去的神色,就顿觉扫兴和无味。
她是来陪应无尘给弱衣烧纸上香的。
萧大死了,萧闲月趁机将他供养的门客雅集等销金的产业一并清理掉了,裴芝芝出了雅集无处可去,又不想回家,在药王谷的宅子门口徘徊。恰好碰应无尘送重泽回来,重泽问她怎么干站着淋雨发呆,应无尘问她,想不想去寒山。
裴芝芝愣了一下,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接纳,旋即说,想。
自从徐回现身那一晚,她就再没见过应无尘。而后的论剑大会风波层出不穷,寒山回回都在风暴正中,再见身旁的人,早已经性情大变。
他变得缄默,不苟言笑。但裴芝芝竟更迷恋了。
躲在他的伞下,看着两旁春山对出,草长莺飞,踏青游人欢声笑语,裴芝芝还是耐不住,没话找话。
“萧三姑娘其实已经不大想向你寻仇了……只是她也不愿意留我,说,你们药王谷的女人个个麻烦……唉……”
“我们什么时候去寒山啊?总觉得是个很宜避暑的地方。”
“真没想到徐道长和青蘋师姐分开了那么久,竟然还能在风口浪尖,挺身相护,真是叫人不胜唏嘘啊。”
“也算是见证了一段传奇呢。”
“唉,我那南星师姐就……”
“你师父也要回寒山吗?那姓秦的小兄弟呢?”
应无尘都神色忡忡,恍若未闻,只是将伞盖愈往她那厢倾,倒叫自己肩膀被雨侵湿。
裴芝芝也悒悒不乐了。
她望见他肩头的水痕,只觉得心头郁郁蔓延开了,像春草。
幽幽叹了一口气:“少年情事老来悲……而今乐事……他年泪。”
“这是词。”
应无尘竟接了话,“是……可以弹唱的词。”
谁弹唱给他听过呢。
想必是那冢中红粉了。
而她悲情喜乐相关的人,又深负了她,最后自己也被一剑穿心,最后竟也算生同衾,死同穴。
而托他们的福,裴芝芝倒得了应无尘一路。
兜兜转转,大家竟然都算得偿所愿了。
裴芝芝不遂他的意接话,好叫他能大肆地谈论起弱衣来,于是两人就此沉默,一直走到埋弱衣的小山坡下。
丘上晚梅开到尽时,落英满地,似层一指厚的红毯,上面乌压压人头攒动。
两人都愣住。
裴芝芝不由道:“教坊一齐上坟吗?不对啊,这男女老少,高矮胖瘦,什么都有,还都捧着香烛供果……诶?怎么还有往回带贡品的……?”
这一带被称作梅丘,多葬乐籍之人,因此纵使梅花时节,也鲜少有人踏足此地,怕招了忌讳。
从下坡的人里扒拉了一个妇人,问是何缘故,只见她双手合十,眉开眼笑:“花神娘娘显灵,听说郡守大人已经当祥瑞报上去了!”
原来连日的阴雨,浇透了梅丘的土,清明前夜,一座新坟不声不响地垮了,守丘人瞧见,本想把尸体埋回去,谁知明明是新丧的人,竟然只见骨头了,皮肉无存。
且那骨头是黑色的,遍体凸起,缠旋一圈又一圈的骨刺,形同荆棘藤蔓,开出白色的骨花来。
黑色的骨头……
裴芝芝是见过弱衣的骨头的。
她顿时有了不妙之感。
果然,那妇人道,“你们可晓得这坟是谁的!是前些日子死的花魁娘子,现在大家都说她是梅花花神转世,还有人还说是她是菩萨托生,专门教化浪子回头的,就跟那什么锁骨菩萨似的,如今骨化做梅枝,就是铁证!所以都拿香烛花果来拜呢。”
应无尘眼睛红了,疯了一样冲上去,拿着剑鞘横劈乱砍,人群一哄而散。
他脱了外衫,铺在坍塌的墓穴里,小心翼翼地捡拾起七零八散的黑骨。
裴芝芝蹲下,默默帮他捡骨。
应无尘拾着拾着,悲从中来:“她的尸骨化得如此之快,一定是对人间再无留恋吧。”
……那倒未必。
裴芝芝想借青蘋对弱衣尸体的解读再卖弄一番,谁料应无尘竟对这件事的了解更进一步。
他告诉她,青蘋后来断定弱衣是服下了一种巫蛮的蛊毒。
“什么蛊呢?”身为半个药谷弟子,裴芝芝也有些兴趣,不由道,“弱衣心也太痴了,得不到心上人的精血就会死……得到了又会怎样呢?真是好奇怪的蛊毒,损人又不利己,真不知道炼制这种东西的人,是怎么想的!”
应无尘说:“……不知道。”
他又垂下眼帘,擦拭骨上淤泥。
裴芝芝叹了口气:“要是青蘋师姐在就好了。”
无论她能不能解答,至少不会这么闷。
这话落到应无尘耳中,他手中一顿:“……或许,可以飞鸽传书,问问他们。”
应无尘一通忙活,填埋作碑,烧纸磕头,直到戌时才带着裴芝芝离开。
彼时天已黑尽,林中只有坟茔前的红烛,未熄灭的纸钱堆,像亡者的眼睛,星星点点地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