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
闹哄哄的人群已作鸟兽散,只有弟子洒扫砂石地面的声响,单调地重复。
青蘋兀自向前走着,衣裳沾的泥土,还有春雨未干透的湿。
玄机楼的东门前,柳树下系着几匹骏马,毛色崭新如洗,绿绦深浓,时不时拂过仰头嘶鸣的马头。
有了南星这出岔子,断了整整一天的药,白芷给她下的药效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视物模糊。
譬如此时此刻,马旁,站着一群熟悉的人,却时而模糊成一团。
也好,避免她看见,那张此刻最不想看见的脸。
她走到马旁边,那群人里有人喊。
“师妹。”
“阿蘋。”
好像有人关切嘘寒问暖,有人想和她商议,接下来当做什么,她的身上落满了目光,都是深浅不一的担忧和怜悯。
但她一点也不想听,眯了眯眼睛,仔细打量着那几张眼睛很大的动物的脸。
“怎么不说话?”
徐回的声音靠近了,一点也不隐晦地流露对她这恍惚无谓状态的担心。
甚至伸出了手,扯下了她头上的一络蜘蛛丝。还带着雨珠,那是被捆在观席台下时,蹭上去的。
她突然倍觉恼怒而屈辱。
目光猛地转过,落在一张看上去温顺的马脸上,翻身上去,拉了缰绳,转身驰向城门。
“这是怎么了?”
马蹄荡得尘土飞扬,重泽目瞪口呆,“她要去哪?”
他向前冲了两步,没拦得住,转身要引马去追,却被道袍广袖拦住。
徐回说:“我去追她。”
白袍莲冠的道人翻身上马,吁喝着马蹄转圜了方向。
他似想起了什么,自从宗门变故后一直跟随他的寒山弟子告别:“我要走了,你们想回寒山的,自行归去,再没有人难为你们。”
这话中之意,分明是长久地诀别,甚至分道扬镳,再不回头。
听者无不变色,纷纷问:“宗主,你不回寒山了吗?”
徐回摇头:“我本就无意宗主之名。”
“宗主!”
他刚要扬鞭,却被人扯了马辔。
秦空谷拦在前面,胸腔起伏,他好似第一次做如此大胆的事,激动得话都说得不利索:“师父,我也要去。我、我要跟着你,跟着你们。”
徐回未置可否,看着小徒弟去解另一匹马的马绳。
他只想起来,喊了声:“无尘。”
应无尘立刻道:“师父,我不走。”
一柄沉沉的玄铁大剑朝他砸过来。
还好应无尘身手矫健,稳稳接过,仍有些猝不及防,吃重得向前弯了弯腰。
他于是看清了上头绵延的鹤纹,不由惊愕抬头:“……师父!”
寒山代代相传的巨鹤大剑。
徐回说:“给你了。回寒山也好,给人家守坟也罢,随你。遇到麻烦,记得飞鸽传书。”
看他们托孤一般,重泽急了。
他道:“什么意思?你们不回来了?”
徐回说:“你看她那是想回来的样子吗?再者,那两人……这几日人间蒸发般,又潜了暗处,回到这里,对她也颇为不利。”
那两人,自然是始作俑者,白芷和李青阳。
重泽无法反驳,只烦闷地挥手,冷笑道:“行,你够潇洒,能把整个宗门拱手推开,就我俗事缠身,不能一走了之。”
他一鞭子抽向徐回的坐骑:“那你们滚吧!”
马蹄声嘚嘚。
青蘋一向很讨厌马。
只因幼年时被困巫蛮战火,尸山血海里,无数像她一样的幼儿,一边爬着,一边呼唤母亲,最终被铁蹄碾过。
所以马是暴躁的,战争的,毁灭的。
能乘船就不坐车,能坐车就不骑驴,能骑驴就不骑马。
再温驯的马跑起来,风也会变得冷冽,如冰冷的刀背割过脸颊。
但她现在迫不及待地爬上毁灭的马背上。
无处可归,与人与归,但好在可以继续向前奔逃。
她要跑出这个糟糕的春天。
毁灭吧,狂暴吧。
或许她不该遇到白芷,不该沉迷在温情脉脉的师徒缘分里,迷恋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恨。
她本该像无数人一样死在那场战争里啊。
急促的马蹄声渐渐由整齐的节律变得重叠拖沓。
她没有回头。
以前和徐回苦熬的夜晚她有多卑微,他在她狼狈的时候出来解围就有多可憎。
他分明知道她。
他分明是最知道她的人。
那他就是故意地不遂她意,就算违逆他自己的本心,也要拒绝她。
什么意思?
惩罚她?
那他也不似说得那样道心通明,真翻过了篇吧。
可恶至极,恶贯满盈。
但那人追了上来。
青蘋不语,只一味地抽马屁股。
迎头的风更暴烈了。
“阿蘋,马跑太快了,你身子轻压不住,会很危险。”
她索性朝身后劈了一鞭子,只听啪得一声响,不知是凌空的风声,还是结实地抽到了他身上,总之换得了一阵清净。
然而不多时,徐回又赶了上来:“我听说,你被灌了哑药,现在还不能说话么?……要不要,我们回去找重泽看看。”
什么意思?
说她的医术不如师兄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