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余连川在青蘋这里,是烙了印的花花公子一样。
青蘋在江湖,也是有点口碑的。
因而这两个字落下,惊起千层浪。
在座的人,不约而同想起寒山三年前的那桩奇闻艳谈。
虽然江湖轶事层出不穷,但这一桩牵扯的门派太多,又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许多人仍能记得细枝末节,如今都七嘴八舌重新拼凑了出来。
“这女子,我记得曾是寒山徐宗主少时的鸳侣吧?我记得十年前的论剑大会,曾见过她们站在一起,后头是退隐江湖了?”
“你可莫要攀扯,徐道长清修之人,怎会喜欢这种女人!”
“啧,徐回这种人,看着凛然不可侵,背后最下流腌臜了。难道你不晓得,三年前他和云梦闹翻,就是这女人灌的迷魂汤?”
“不,三年前在云梦那届论剑,她还现身了,只不过带的夫君,我记得是别人啊。”
“那年在云梦,我记得!余连川和青蘋拉拉扯扯,被她夫君撞见了,还动手打了一架!”
“真是水性杨花。”
“凭什么?这女人有什么本事?这些男人不会都瞎了吧?”
“男女那点子事么……”
嘈杂落进南星耳中。
她的痛苦在谩骂中得到了纾解,压住了哭腔,徐徐展开了极其巧妙的叙述。
像怨妇般回环往复地哭泣,是容易叫听众厌烦的。
而南星则不同。
她先以惆怅的口吻追忆与青蘋同门师姐妹的幼年生活细节,微妙地点出旁人对青蘋的关心,而自己因沉默腼腆而屡遭冷遇,性情愈养得敏感。
大多数师门,一碗水端平很难。
即便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有厚薄的区别,出了一个佼佼者,就会有更多被埋没生怨的同辈。
这么一说,台下无数感同身受,就算是男人,也同情起她来。
只有远处的重泽,气得发抖。
“……简直是故意歪曲,颠倒黑白。”
“药王谷对所有开蒙弟子都是一视同仁的,青蘋身负绝症,又因为白芷的缘故,才被更多照顾罢了!更何况……如今看来,都是有代价的。”
“至于我……都是人,十根手指还有长短,我不能对谁格外亲密一些吗?我对青蘋好,又不曾冷落排挤她!”
重泽忍不住了,他向前走了一步,迈进了细雨中。
徐回拉住他:“等等。你现在贸然上去,只怕有为师门遮丑堵嘴的嫌疑。”
“是啊,重泽先生,故事讲一半,你不让讲了,也要遭唾沫星子的,”萧闲月低头瞥了一眼他被濡湿的鞋尖,“你这个师妹讲故事倒是不错,我还想继续往后听呢。”
重泽虽停下脚步,眉毛都要焦烂了:“萧三姑娘,你和青蘋也算是旧友,就这样放任别人中伤她吗?”
“是非曲直,尚未定论,怎么能说是中伤呢?我看南星倒没说错,你啊,就是很偏心青蘋。既然这前半部分有五分真了,那后面的故事,看来也不得不信了。”
她的目光似不经意间落到徐回身上,“就算是假的……那也得了个机会,翻案不是……嗯?徐宗主?”
方才还在劝重泽冷静的徐回,一言不发地向论剑台走去。
此时,南星正讲她和余连川如何相识,如何为爱卑微求全,步步忍让。
假装不知,自己的丈夫,曾爱着众星捧月的师姐。
最终却无法自欺欺人,在无数细节中确认,这二人仍然藕断丝连。
而青蘋明明已嫁作人妇,还要勾着余连川不放。
更是在得知他要迎娶自己师妹后,故意暗通款曲。
偷人就罢了,还故意要用矫揉造作的诗句,暗示给她看,挑衅她,激怒她。
等她说罢,满场谩骂不绝,一浪高过一浪,三成是冲着余连川的,七成是骂青蘋的。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她在矫情显摆什么,真是恶心透顶!连这句诗都脏了!”
“太贱了吧!和师妹的夫君通奸还要故意暧昧暗示,生怕别人猜不到一样!”
“她夫君呢,合该叫她夫君晓得。”
“毒手医仙的名号也是言过其实,当年我也同她交过手,武功也就平平!若不是徐回执意带着她,如何夺魁!”
“说起徐回,我记得三年前是不是……嘶,这女人竟不是头遭红杏出墙了,她夫君竟能忍做绿头王八!”
一旦有人稍作质疑:“听起来,南星姑娘只是从日常相处中,察觉夫君不忠,捉得的蛛丝马迹,也只是联想。而她师姐那边,仅凭一张字条,恐怕无法盖棺论定吧?”
马上无数张愤怒的面孔向之唾来:“你和这不要脸的贱人有何干系?难不成收了她的好处,也是她的姘头?”
“那贱人呢,贱人躲哪里去了,该拉出来遭万人唾骂才是!”
整个江湖怒火熬煮得鼎沸,已经倾浇到了青蘋身上。
她被南星捆在观台下的暗洞里,清晰地听得地动山摇般的辱骂。
起初她只是苦笑,为这一连串绝望的巧合,暗中长叹造化弄人,只想着如何解了哑药,和南星好好说清楚。
至于别人的辱骂,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本就是个没什么名声的人,想来再受些非议,也不痛不痒。
但头顶咒骂和嬉笑,山呼海啸。
不仅堂而皇之地藉由谣言,辱骂她为贱人。
一点点拓展开来,将她在江湖中留下的每一分痕迹捕风捉影,添油加醋地诠释,一切皆为附会放荡恶毒的本性。
更将药王谷也一并骂成蛇鼠一窝。
滴水尚能穿石,何况成千上万锐利的恨意。
她心中渐渐茫然,甚至开始怀疑起自己来,躯体也在不知不觉中打颤。
虽然她不能被称作一个完美的好人,贞淑守一更是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可她没抢过别人的夫君。
退一万步讲,站在台上指责她红杏出墙水性杨花的人,是徐回她也受了,就算是李青阳,她也认了。
但为什么是南星?
为什么污蔑她和余连川通奸?
为什么要用没做过的事惩罚她?
……
原来,她还做不到唾面自干。
耳膜里轰鸣般的叫骂逐渐变得尖利,变成一条细长的线,逐渐消失。
死寂将她五感都淹堵。
不光哑了,还得聋了吗?
于此沉寂中。
她听见一个声音,以其恢宏的内力,从遥远的论剑台中央,震荡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