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倒的烛火点燃桌案垂下的卷轴,绵延倾泻,照得屋内犹如白昼。
青蘋得以看见门口的情形,奈何她浑身无力,挪动不了一尺,视线被柱子遮挡了一半,只见南星的后背伴随呜咽剧烈起伏。
“你若还想当庄主夫人,就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破坏我的计划。”
握住南星手腕的男人,威胁她时,身子向前一倾,露出一张五官英挺的侧脸与青金石般华丽的蓝袍。
他眉目阴郁,“我警告你,我们还没举行婚礼,你别得意忘形太早。就算是续弦,我也不想娶一个疯妇。”
……这张脸。
这张脸的主人将南星推倒在地,大步流星地朝青蘋走来,脱了外衣将她裹起,抱出了火海。
“余连川,你没有心,你没有心!”
“难道负了我,你以为我会让你好过吗?”
“你站住……你站住!你竟敢当着我的面抱她,你要带她去哪里?你不会要带她去你房里吧?”
“……你竟敢,你竟敢。”
“余连川,你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伴随南星凄厉的哭喊,青蘋脑海轰然一声。
余连川。
云梦山庄的余连川。
她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被厌恶的男人抱着,青蘋被药得不清醒的脑筋也被迫动了起来,她仔细回忆今日与南星见面的情形,大抵推演了七七八八。
南星生性敏感又拧巴,要嫁给余连川,因他同青蘋有过一段,所以来找她……
可后面不通啊。
……为什么她把字条给了南星,本意是期望南星交给徐回,南星却把余连川招了过来?
且起了内讧一般。
一路穿过的亭台楼阁都同云梦陈设无二,朝余连川行礼的仆役门人也着云梦制衣。
这应当是云梦在延陵的园子。
余连川真把她安置在了自己房中,见她浑身紧绷且眼神戒备,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蘋妹,好久不见。你脸上没了病气,容光倒胜往昔。”
他拉了一把太师椅,坐在榻前,眼睛玩味地抚过她全身,“我不会碰你,别紧张了。”
他口中的碰,应当是道德最低层次的行止,因为除此之外,余连川上来仔细检查了她一番,甚至捏住她下巴朝喉咙里看了看,有点惊讶:“你这样不说话,不会是真哑巴了吧?”
甚至烦躁起来,“徐回还会要一个哑巴吗?”
?
和徐回有什么干系?
“人家都说,哑巴的眼睛格外水灵,倒是诚不相欺。”
余连川捧着她的脸端详许久,“你现在这双眼睛倒似会说话一样,风情别致,我见犹怜,要是徐回不要,留下来陪我也不错。”
“别这样看我。”
他放开她来,靠回太师椅上,踌躇满志,“这次我可是想做件双赢的好事,叫你晓得也无妨,没准他朝还对我感恩戴德呢。”
一团皱巴的字条被投进她怀里。
正是她翻遍群书,才找到的一行隐晦流露传达之意的字句。
耳畔,已有人抑扬顿挫地吟着。
“上山采蘼芜,下山逢故夫——”
余连川叹了口气,“你撕了徐陵辑的《玉台新咏》。要说还是你们药王谷底蕴不足,医书读多了,诗书就读得少。你递了南星这张字条,本意是以诗句与注释者的姓氏。暗示她帮你找徐回,对吧。”
青蘋迟疑,还是点头。
“她呢,粗识文意,却不知这本该是徐陵的徐字,想当然觉得,你字条里这个故夫,指的是我。拿着就回来和我闹,质问我,你是不是在挑衅她,而我又是不是对你旧情难忘,暗通款曲。”
青蘋嘴唇微微张,无法理解,但一展开字条,她瞬间明白,南星为何误会了。
被她当救命稻草握在手心太久,这条子揉得泛白,连些墨迹也掉了,那后头跟的徐字,偏旁颜色淡淡,乍一眼看就是个余字。
见青蘋以掌击额,余连川抚扇而笑:“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她这么一闹,倒叫我晓得,你们药王谷也不是传闻中的师门情深,和和气气,否则怎会悄悄把你关起来?说了,别那样看我,我这次,是来做好事的。”
很难叫人信服。
余连川在青蘋这里,乃至在寒山,是有口碑的。
厌恶叫她的眼神也难加掩饰。
余连川挑了挑眉:“三年前,你其实已经死了,对不对。”
何止,她甚至怀疑,幼年与白芷相识,她已经被推向了死亡。
“三年前,徐回抢了我们家的月相昙花,等云梦率领正道侠士追上寒山时,高涧为了保全寒山声誉,污蔑是你为了活命,隐瞒自己是有夫之妇,勾引徐回重温鸳梦,为你夺花杀人。而后你的正经夫君杀上门来,将你接了回去。”
他说,“高涧编排得巧妙,你已经离开药王谷,夫家又显赫,他们寻仇不敢寻到你和药王谷头上,要和寒山硬碰硬,也少了个由头。云梦大多数人接受了这个说法,甚至觉得徐回被你蒙骗,成了彻头彻尾的丑角,颇为可怜。
“可当时我觉得不对。你的尸体,是我看着重泽装进冰棺的。一个死人,怎么教唆?”
“只能是他自己心甘情愿。道义不要了,师门不顾忌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虽死无悔。”
余连川的眼睛里,映出一张怔愣的容颜:“我不理解,但也知道了,你对徐回,依然十分重要。”
“我认了,我打不过徐回,也没他的手腕,和师门闹得腥风血雨,仍能服众镇下,坐上宗主的位置。可江湖上哪有永远的仇家?”
“我想同他做笔交易。”
余连川目光灼灼,“只要他帮我杀了三弟,助我坐稳云梦大庄主的位置,我就将你完璧归赵。”
原来云梦山庄继位的纷争还没了结。
青蘋真想说。
今时不同往日了。
徐回连一个会说话的她都不想要,怎会想要一个哑巴的她?
余连川的如意算盘必定要落空了。
他离开时,青蘋听见他很谨慎地同门口守卫吩咐,莫要让南星靠近这间屋子。
然而当未来庄主的夫人,以余家主母的威压时,还是无人敢拦,纵容这个被自尊和自卑同时燃烧的女人闯了进来,一掌打翻了他算盘。
朝雨淅沥中,青蘋被她带上一辆马车。
余家的车厢华丽宽敞,四五个人在里头喝茶打牌都没问题,可南星偏要像白芷一样紧紧地挨着她坐,像生怕她逃跑了,低垂着肩颈。
青蘋的右手腕被箍得红肿,禁锢她的那只手,也不停地颤抖。
她想起,开蒙时,南星也坐在她身侧,总爱低头,惹得长老格外爱抽问。小南星未必答不上来,只是一被点名,就心惊胆战。
青蘋心中滋味难明,最多的是无奈,倒没什么愤怒和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