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目之际，剑气聚如屏山，刃光一闪，长枪侵袭的杀意土崩瓦解，所蕴的内劲也被转圜回去。

不出重泽所料，李青阳这一枪还是叫徐回有惊无险地躲过。

但那一点寒芒，竟在徐回的眉心点下殷红的血珠。

他伸手抹下，凝视指尖的红色，再抬头，看向李青阳的眼神如霜天彻冷，剑花飞旋而来。

李青阳执枪相抗时，眉间挑过一丝讶然。在荆州时，他第一次同徐回交手，震惊于这剑仙之称竟非浪得虚名，身法剑势皆有如神迹，明显徐回未下杀手，只用五成不到的功力，便能让他全力以赴，简直老叟戏顽童般难堪。

然而寒山之变，徐回带走青蘋后，竟一夜白头不说，山门前一战，更与先前判若两人，剑气再不似先前仿佛天人般的浑沦极致。那时，李青阳还道是徐回寡不敌众，纵剑倾江湖，战无不胜也终有一败。

直到今日又交手，徐回竟能被他所伤，叫他确认，徐回的武功就是大衰退了。

他懒得去想，徐回经历了什么，只觉今日或可毕其功于一役，取了这贼道的性命。

枪影剑光，在一室之中犹如风暴，书房里一时纸帧横飞如雪片，尘埃落定时，李青阳猛然一回身，却见徐回已横剑在白芷身前。

李青阳登时呲目猩红：“劫持妇孺算什么本事？赶紧把她放开！”

放在以往，徐回即便出于下策，劫持了白芷，也得低声告一句，前辈多有得罪。

而今一想到她对青蘋所作所为，算计之深，手中的剑刃往她脖颈处更压了进去。

一旁的重泽，只觉进退维谷，虽知徐回不是冲动的人，却也恐有个差池，无法和辛决明交代：“徐回！你别——”

他只问：“青蘋在哪？”

白芷被他胁住，没有惧色，只是微微地惊讶，毫不顾忌脖颈下一柄利剑，谈笑般扭过头去，望着徐回眨了眨眼，好似才认出他来，“啊，原来是徐宗主……还放不下我们家蘋儿吗？不惜劫持她师父，逼迫她现身吗？”

身侧的男人下颌线却被夕阳勾勒得紧绷，散着冷意：“我什么都知道。”

“哦，原来你们见过了……”白芷垂了一下额头，喃喃自语。

再扬起时，她捉住他的目光，锐利无匹，“其实，我先前给青蘋把脉，发觉她已截然不同，元气充盈得仿佛沐浴的孩童，简直令人羡慕——你的头发，是不是因她而白的？”

重泽和李青阳俱是一愣。

徐回抵住她堪比神兵利刃的眼神，以沉默。

她自顾自道：“二十年前，药谷石室之试后，我们师兄妹三个分崩离析，药王十分难过，后头我带青蘋回谷，他告诉我，安排这道活死人，肉白骨的题，只是想叫我们淡看死生，于生死执念太重之人，是做不了下代谷主的。”

“可是，恰逢那日云房真人在侧，他却道，药谷岐黄术确难逆转死生，但世上并非无逆天之法，譬如南国有秘术，可以偷龙转凤逃脱天道，因其残忍，被斥为邪典。道字门中，上术浩养先天之气以成金丹可得真正的长生。

“那时药王觉得没有脸面，反问真人可得长生否？怎不羽化而去？那时青蘋被诊出绝脉，药石无灵，药王就向真人激将，要验他所谓的道法，能否救她一命。真人被激，说，他修了两百多年，为天资所困，只得外丹下术，以灵芝玉髓秘炼黄白罢了，遂付十二枚丹药，助青蘋续了十二年寿命。”

这些陈年旧事，重泽也晓得，一时不知她在此重提，是何意味。

“后来……药王遣我捧出窖藏的中山玄石饮，以作答谢，云房真人一时贪杯，向药王得意说，他虽天资受限，难成金丹大道，身旁却有个小童，灵台清绝，冰魂雪魄，只是性子沉默执拗了些，但使命里劫波度过，来日必得大道，验他所言非虚……”

白芷勾了勾唇，眸子眯了眯，瞳仁里徐回沉默的面容变得遥远了些，“那小童，其实就是你吧。你认识青蘋以后，剑术突飞猛进，仿佛璞石开悟了一般，当时大家都说是你刻苦练剑，所以远超常人——可我就很纳闷，怎样的刻苦，才能超越旁人几十载寒暑呢？”

重泽突然隐约地知晓了什么。

白芷盯紧了徐回，“其实，你是突然想通了，为了她，或者……为了自己，捡起了云房真人的所谓‘上术’，对不对？你炼成了真正可以活死人，肉白骨的东西。”

她又顿了顿，辨析着徐回沉默如雪山般的脸，是否有雪崩的迹象。

得到的结果有点扫兴。

“所以，”她的目光落到更有触动的重泽脸上，怜爱他灵魂被撼动的神情，“三年前，青蘋其实已经死了。你从重泽手中带走了她，带走的是一具尸体无疑。可后来，青阳却能在寒山，看到她走到众人面前，死而复生。”

她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叹了一口气，“难怪当年云房真人对青蘋的绝症，半遮半掩，似有解法，却不愿倾授……你其实就是她的解药对不对？以身为炉淬炼内丹，转剖于她，如何不能活死人？

“但看上去道家术也不是毫无代价。你衰退的武功、身体，白了的鬓发，皆是代价，对不对？”

睫毛缓缓落下，未被倾盖的余光，有意无意地扫向李青阳，后者倏然将背拔挺了些，仿佛有芒刺在身：“青蘋……真是很幸运。竟然能有人为她，做到这个地步——连我这个师父，也做不到呢。当然，我也是很感激你的，你救了她，也几近救了我。”

“说完了？”雪白的鬓缕飞过他的眼睫，“青蘋在哪？”

笼罩李青阳的戾气，即将一触即发，奈何投鼠忌器，只得枪狠狠砸进地板里，冷声道，“贼喊捉贼。”

“师叔，”重泽心中五味杂陈，酝酿了许久，终于勉为其难地接受现实，忍着不适喊了她一句，“天无绝人之路，就算你同青蘋是一气连枝的命，也未必此消彼长不可，我们回药谷，好好想想办法，怎么样？求你先让她见我一面……”

白芷的脸色终于起了变化。

“不知道。”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赶来，”她说，“不就是怕你们劫走了她么？”

她的目光在室内巡了一圈，落到唯一的窗户上，仍是半合的样式，先前堆积的尘灰蛛丝一扫而空，“……看来，有人先你们一步了。”

电光火石间，四双眼睛，彼此确认。

转瞬都收了兵刃，不发一言往外冲去。

重泽与一人差点又撞上，好在那人身轻如燕，躲了开来，又将他叫住：“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