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天过去。青蘋手心的纸条已经被她攥得有些洇墨了。
鉴于她跑过了一回,白芷如今格外精心,亲手调好了哑药、软骨散和安睡散的比重,每日亲自抓药,看着火候,再亲自端到她面前来,在上一碗药效将散未散,昏昏沉沉时,捏了她的下颌,一点一点灌进去。
见此情景,药王谷谁不感慨师徒情深,情同母女?
白芷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微不可闻,尤其在青蘋被喂了药以后,但只要一听到,瓷勺碰壁的声音,就知道,她来了。
譬如此时此刻。
她正缩在床帏一角,头重脚轻,意识沉沉浮浮。不知就算在这满屋字纸中偶得一句似是而非的句子,能不能叫那人意会自己的困境,又……如何将这纸条传递出去?
若不是李青阳找人来打扫,特地将纸笔都收走了,她也不会出此下策。
清脆的瓷响复现。
白芷好似就在门口了,却蓦然停下,迅速转过了身一般。
青蘋听见她说:“轻功越俊了,走路连我都听不出声。”
她心中顿生希冀,脖颈愈拔得纤长,撑着昏沉的脑袋努力地去听。
果不其然,是重泽。他踌躇了一下:“师叔,师妹的病可有起色?我能去看看么?”
“好啊,”门上裱糊的白纱,映出白芷端着托盘的身影向旁一侧,让出路来,她语调愉悦地调侃,“我的医术不高明,没办法药到病除,合该请翩云圣手来仔细瞧瞧。”
进来!进来!
青蘋简直想扯着喉咙喊,奈何嗓子安静得一声都发不出来。
重泽被吓得倒退了回去:“师叔言重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说真的呢,”白芷说,“唉,你是师兄的得意弟子,想来你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莫不是师兄觉得我开的药不大对,不好当着我的面说,特地叫你过来看看?要不你看了青蘋,再让我把方子写一副,你们回去好好瞧一瞧?”
重泽声音听起来冷汗都要出来了:“不了不了,我只是想来看看师妹罢了,若她还不方便,等她能走下来再说,谷中还有些事师父托我去办,不打扰师妹养病了。”
要让辛决明觉得白芷因为他生误会,他还能有好果子吃?
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好一出空城计。
白芷推门进来,扯开床帏,毫不费力地找到了她。
酸苦的药液流入唇齿,喉咙渐渐地发麻发紧,重蹈覆辙。
青蘋心如死灰。
知道白芷真面目的人,偏偏不知道她已被抓了起来关在此地,知道她身陷此处的人,还以为她们舐犊情深师慈徒孝。
连重泽都不敢拂逆白芷,私底下来找她,还有谁能犹如神降般帮她一把?
徐回吗?
一想到他,青蘋就觉得自己好笑。
估计这几日,他已是暗暗庆幸,没有人死皮赖脸地纠缠他了吧。
他终于清静了。
内乱既平,鸳鸯债了,他终于翻过她这一篇,度尽劫波,堪作新章。现在即便有人告诉他,她被关在这里,恐怕他也仍似在蒲团上垂眉打坐一般,将她的眼泪和祈求都抛在身后吧。
到底在期待什么啊?
手心释怀般地摊开,那卷皱巴的纸条可以扔掉了。
或许是她太心急了,她可以慢慢地等待时机,就像三年前,也是独自熬过了一百多个心尖疼痛难忍的日夜,才找到机会逃出魔窟。
……只是,又要去捱尖刀剜心的滋味吗?
青蘋伏在窗边,心有不甘。被锁住的窗牖年久失修,不能完全合上,漏出三角的缝隙,送进凉风,吹得她的心一阵热得想以命相搏,一阵凉得想向命运低头。
缝隙中的是春光正盛的宅邸后花园,暂居此地的药王谷弟子鲜少踏足,因而无人照护,庭花野草俱繁芜。
于此寂静的春色中,忽而冒出一双窥探的眼睛,不慎与她明晃晃地相对。
那是——
她认了很久,于此过程,站在楼下的那张纤美而含愁的脸,仍然扬起,若有所思地凝望她,探究的好奇中,隐有她熟悉的不甘。
青蘋想起来了。
这是伏都长老的弟子,南星。与她也算是打小一块儿长大,只是后头开蒙的课一结,各自被师父领回去闭门听训,就没什么交集了。
“青蘋师姐……?”南星比以前清减了许多,歪了头,不确定地朝她喊了一句,有些惊讶,“他们都说你病得重,还起不来身。”
天无绝人之路。
青蘋在她疑惑的目光中,手舞足蹈一番,除却给南星展示了自己旺盛的生机外,没教她领会一丝意图。
但南星却好像觉得青蘋现在是可以聆听的,自顾自地说起了她听不懂的话:“青蘋师姐,我其实一年前就搬出了药谷,我定了亲事,要嫁人了,这次也是同夫君来论剑大会,顺道瞧瞧你们。同一辈里,我们俩年纪相仿,免不得常被人比较,不怕你讨厌,我是个老实人,有什么说什么——我也常常暗自同你比较,比师父,比武功,比医术,半大不大的时候乱糟糟的心思出来,也比过颜色,比过情郎……你和徐宗主在一起的时候……”
青蘋想起了她们还在辛决明手下开蒙的时候,重泽自创了一套只有这帮小药童会的手语。
她努力将右手伸出三角缝隙,朝南星比了一个救命的姿势。
但就像南星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一样;南星也自顾自地沉浸在莫名的感怀里,完全不懂她在干什么。
只继续絮絮叨叨,“……当然啦,现在比夫君,我是比不过你的,好在我的夫君,也算名门贵公子,武功也算当代佼佼,容貌俊俏。唉,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要嫁给他了,就极想来看你,和你说话,如此我心中也平静些,否则总是惴惴难安。当然,你现在如此尊贵肯定看不上他了,可毕竟你们——”
她话没说完,额头上飞砸过来一物。
青蘋没辙了。
她预感楼下的南星,是她除却白芷和李青阳外,唯一能看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