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回本该继续运功调息的，正是新伤疗愈的关键时候。

但不知是檐边风铎声太响，夜里梨花落得太多，两边厢房弟子的梦话太聒噪，惊蛰夜后陡生无数虫鸣——

他前所未有地觉得，好吵。

披衣起身，一推门，台阶上坐着一名弟子正垂着睡眼，被声响惊得扭过头，慌慌张张喊了一声“师父”。

是秦空谷，他说：“师父起好早。”

“不去休息？”徐回问。

秦空谷答：“同屋的应师兄还没回来，我还在等他。”

徐回轻轻嗯了一声，却站在那里没有回房的意思，叫秦空谷更惊慌了。

他刻意隐去了应无尘这些时日夜夜出门，借酒浇愁的事，生怕被徐回看出来。

然而徐回却似踌躇了半晌，问：“今夜你一直守在院子里么，那……你有没有见过旁人？她今夜可有来过？”

他问得意味不明，指代不清，换个人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可偏偏是秦空谷。他很福至心灵地明白，所谓伊人是谁。

但也只得老老实实地回答：“没有。师……青蘋前辈，打更以后就没回来过了。”

徐回的脸皮很薄，一点失望也掩饰不住。

他还是站在那里，似陷入某种情绪，挪不了一步，秦空谷很想溜走，却不敢擅自背过身，心也似热锅上的蚂蚁。好在院门传来一阵强劲的敲拍声，他终于可以如释重负地跑去，拔了门闩，却见是两个同应无尘要好的寒山弟子，没和他招呼一句，一阵风似的就直奔徐回阶下，脸色俱是焦急万分。

“宗主……出事了！应师弟在酒楼遇到了玄机楼的萧大公子，突然发了狂，提剑追杀，还取了首级，如今叫玄机楼知道，满城地在搜拿他！”

徐回眉间一蹙：“他已经被人拿住了？”

“应该还没有，”两人面面相觑，旋即道，“否则不会让我们报信要人了。”

秦空谷在一旁嘴都合不上。

没想到应无尘这几日意志消沉，竟能闷声干这么大的事，可他为什么要杀萧大？为了裴芝芝？他想不通。

虽名为同门师弟，都是徐回嫡传，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应无尘也是个锯嘴葫芦，和他一直没什么话好说，每每都是秦空谷嫌他长吁短叹，听得人心里头闷得发疯，忍不住引他攀谈些别的，才稍稍了解彼此些许。

都晓得此时寒山内乱方歇，元气大伤，应无尘此时杀人，惹了玄机楼，极其棘手。

三人大气不敢出，只等阶上的人决断。

徐回沉吟半晌，却问：“先前桃花画舫死去的花魁娘子，如今葬在何处？”

寒山和玄机楼闹得满城风雨，传到药王谷这厢，恰成了早茶时分的佐食，被红花绘声绘色地说给正在沏茶的师父听。

延陵这边用的白瓷茶盏很薄，茶水一倒进去，器壁就烫得要命，叫人得小心翼翼地端，在手里拿不了太久。分好茶，放一杯到红花面前，重泽就要揪一揪自己的耳垂。

他不由玩笑道：“这碧螺春就更烫手了——这可是昨天人家少楼主才送我的。”

三年过去，红花出落成半大的少女，跟着重泽学得没心没肺，口齿又伶俐：“师父有什么烫手的，寒山的恩怨难道还能扯到我们药王谷头上不成？要烫也是徐宗主觉得烫，总不能是你收了萧三姑娘一筒茶，就得和玄机楼穿一条裤子，替她去揍徐宗主吧——师父，你揍得动么？你又不是青蘋师叔，那徐宗主还能任你打骂不成，肯定要还手的呀！到时候……唔唔……”

重泽一听她竟然敢旧事重提，吓得过来直接捂她的嘴：“嘘——我的红花大小姐！！！天啊，你真是野惯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平时就爱和师妹师弟说闲话！这是什么时候，你师叔和她现在的夫君就在楼上——真是没大没小！”

“知道了，知道了……哎呀，师父真是的！”

重泽衣袖带翻了茶盏，泼了一桌，一些淋漓地洒在红花衣裳上，叫她抱怨不已，朝师父做了个鬼脸，上楼去换衣裳。

作为重泽的徒弟，她的轻功也是出类拔萃，平日行走，惟脚尖沾地，顶尖高手若不凝神细听，都发现不了她。

红花的房间就在二楼客舍的尽头，在重泽旁边，刚走上楼梯，听另一边的第一间房，传来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声，却说出了平地惊雷般的言辞。

“……母亲吗？我已经做过一回了。”

“倘若你想要个孩子，去和青蘋生吧。”

紧接着一个急促的男声说了一句：“可是——”

咦？

她想起这好像是白芷长老。

这个男人是谁？好耳熟。

但只有一声。

而后就听见白芷打断了男人，继续道：“我不是一个有闲情逸致和多余的感情做母亲的人。当年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会抚养青蘋……难道，你以为我对她的慈爱是我本性中就有的吗？难道，我必须天生地，欢喜地做别人的娘亲吗？”

她言语中透露出一丝不耐烦，隐隐凛然的杀气，“当年从巫蛮回药王谷，千山万水，道阻路长。她一个几岁的孩童，又在乱军中受到战马的惊吓，连话也说不清，成日地发病，又脆弱，又神志不清，只会哭。比不足月的奶猫还难喂。说真的，我一个人养她，身心俱疲，累得我几度想把她扔掉，哪怕是同归于尽也罢了。”

“只是后来，她一天天地长大，聪明又狡黠，却永远在我面前乖巧听话，就算同我耍脑筋，也免不了撒娇。药王谷明明有那么多人陪她玩，围着她转，可她远远地一看到我，还是永远会穿过其他人张开的臂膀，扑进我怀里，满心满眼都是我地喊我师父，哪怕那群人里有徐回，也是一样。”